沈婕妤显然没料到太子妃会亲自前来,且带着厚礼,有些受宠若惊,忙将时徽予迎入正殿。殿内陈设简单,甚至略显清冷,唯有窗边一张书案上堆着些账册似的簿子,和几封拆开的家书。
时徽予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书案,面上却只关切地问候那病重嬷嬷的病情,又让引珠将装着老参的锦盒奉上,沈如霜连声道谢,神色间多了几分真切。两人说了会儿话,沈如霜忽然道:
“妾身殿中简陋,无甚好茶招待娘娘,前日家叔从宫外捎来些新制的梅花香饼,味道清雅,不如请娘娘移步后殿暖阁,妾身烹与娘娘品尝?”
时徽予含笑应了,后殿暖阁比正殿更显僻静,沈如霜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贴身宫女在门外伺候,亲自燃了小巧的红泥炉,取水烹茶。茶香混合着梅花香饼清冽的气息,在暖阁中袅袅升起。
沈如霜一边动作,一边似是无意地提起:
“家叔在户部任职,常道事务繁杂,账目如麻,稍有不慎便是大错。听闻娘娘的父亲时相治国理政最是清明,妾身心中实在敬佩。”
时徽予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谦道:
“父亲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沈婕妤的叔叔现下在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才是真正的重任。”
“重任,也是重担。”
沈如霜叹了口气,将烹好的茶奉给时徽予。
“尤其近年各地税收账目,多有不清不楚之处,家叔为此也是焦头烂额,时常与妾身诉苦。妾身一介女流,也不懂这些,只能听着罢了。”
她的话语似乎只是寻常抱怨,但时徽予却敏锐地捕捉到“税收账目不清不楚”这个关键信息,且沈如霜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似有试探之意。时徽予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
然后才缓缓道:
“朝政艰难,非我等内眷所能置喙。不过,既是令叔烦恼之事,婕妤或可劝慰宽心,陛下圣明,太子贤德,纵有些许瑕疵,假以时日,也必能肃清。”
她答得圆滑,既未接沈如霜关于账目的话茬,也未表露出任何对户部事务的兴趣,只将话题引向对皇帝和太子的颂扬。沈如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又笑着说了些别的闲话。
在翠微宫盘桓了近一个时辰,时徽予才起身告辞,沈如霜亲自将她送至宫门外,态度甚是恭谨热情。
然而,时徽予刚带着引珠沿着宫道往回走,正经过一处岔路口时,沈如霜身边那个贴身宫女却匆匆追了上来,福身道:
“太子妃娘娘留步。我家主子忽然想起,方才娘娘落了一方帕子在暖阁,特命奴婢送来。”
说着,双手奉上一方素色帕子。
时徽予微微一怔,她今日并未携带此种样式的帕子,但她没有立刻揭穿,只是示意引珠接过。那宫女又道:
“另外,我家主子说,方才想起还有一事想请教娘娘,是关于时相往年主理漕运时的一些旧例,不知娘娘是否方便再回去片刻?主子说,此事关乎家叔正在核验的一批账目,若能得娘娘只言片语提点,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可时徽予心中疑虑更甚。沈如霜方才在殿内只字未提,此刻却又让宫女来追请,且理由牵强,她本能地觉得不妥,但若断然不去,似乎又显得心虚,可能引起沈如霜更深的猜疑。
她沉吟片刻,对那宫女道:
“本宫还有些紧要事需回东宫处理,不如这样,你先回去禀告沈婕妤,就说本宫今日不便,改日得空,再行请教。”
宫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娘娘,我家主子说此事紧要,耽误不得。而且,方才送娘娘出来后,主子便觉心口有些不适,已回后殿歇着了,此刻怕是不好打扰。”
这分明是软硬兼施,非要她回去不可了。
时徽予心中冷笑,看来这翠微宫果然有鬼。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对引珠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那宫女道:
“既如此,本宫便再回去看看沈婕妤。引珠,你先回东宫,将我桌上那本未看完的账册收好,莫要让殿下回来看见了笑话。”
她这是暗示引珠,若她久不归,需设法传递消息或寻求帮助。引珠会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躬身应“是”,匆匆离去。
时徽予则跟着那宫女,再次返回翠微宫。这一次,宫女并未将她引向正殿或后殿暖阁,而是拐向了宫殿西侧一条更偏僻的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看起来许久无人打理、荒草丛生的偏院。
“沈婕妤在此处?”
时徽予停下脚步,冷声问道。
那宫女忽然转身,脸上恭敬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
“太子妃娘娘,对不住了,我家主子有请,您还是进去吧!”
说着,竟伸手猛地推向时徽予,好在她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厉声道:
“放肆!你敢对本宫无礼!”
宫女显然有些力气,且院中阴影里又窜出两个粗壮的婆子,三人一起,不由分说地将时徽予连推带搡,推进了偏院中一间门窗破败、灰尘满布的废殿之中,随后“砰”地一声,从外面将殿门锁死。
“你们好大的胆子!”
时徽予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殿门,外面却只传来那宫女阴恻恻的声音:
“娘娘且在此稍候,待事了,自然会放您出来。奉劝娘娘安静些,此处偏僻,喊破了喉咙也无人能听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废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残阳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时徽予背靠着冰冷的殿门,心跳如擂鼓。
她中计了,沈如霜果然有问题。
将她困在此处,是想争取时间通风报信,还是另有所图?是王庸察觉到了什么,指使沈如霜动手,还是另有其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殿内空旷,除了些破烂的家具和厚厚的灰尘,空无一物,窗户很高,且被木条钉死,根本无法攀爬或打破,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被从外面锁死的厚重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暮色渐浓,殿内愈发昏暗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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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徽予又冷又饿,心中焦灼万分。引珠能否及时找到援手,谢云深今日是否当值,还有解游...若他得知自己被困在此,会作何反应?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殿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废殿的方向狂奔而来,那脚步声快得惊人,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极大的力道生生踹开,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刺目的火把光芒伴随着冷风一同涌入,照亮了殿内蜷缩在门边,脸色苍白的时徽予,也照亮了门口那个骤然降临的高大身影。
谢云深。
他一身戎装未卸,额角带着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火把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怒与恐惧,以及看到她安然无恙时,那瞬间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一把脱下自己玄色的外袍,那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袍子,兜头盖脸地将瑟瑟发抖的时徽予紧紧裹住。他的动作有些粗鲁,手臂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臣...”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息,还有几乎压不住的后怕。
“臣来迟了。”
时徽予裹在尚且温热的袍子里,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谢云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坚毅的眼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谢云深没再多言,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再无危险后,扶着她快步走出了这间阴冷恐怖的废殿。殿外已有闻声赶来的其他禁军和宫人,看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谢云深将她交给匆匆赶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引珠,和东宫其他宫人,随后沉声下令:
“立刻护送太子妃娘娘回东宫,传太医!”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威严,随后,他看也未看其他人,径直转身,朝着禁军衙署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次日,消息便传遍了宫廷。禁军副统领谢云深,因昨日未得令谕,擅离职守,私闯后宫妃嫔宫苑,惊扰内闱,被太子殿下亲自下令,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行刑的地点,就在靠近东宫的一处空场,时徽予站在凌云阁二楼的窗边,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却能清晰地听到,那一声声杖击皮肉的声音,透过宫墙与寒风,一下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啪!”“啪!”“啪!”
每一声都像是打在她自己身上,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愧疚、愤怒、冰冷。违令私闯后宫,罪名可大可小,可若非他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解游的处置看似公正严明,可其中是否也包含着对她的警告,对谢云深越界的惩戒,乃至更深层的猜疑。
杖声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模糊的喧哗与拖拽的声音,大约是行刑完毕,将人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