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未透,薄雾笼着谢家庭院的青砖飞檐,云帆提着盏绢纱灯,立在江凌川的厢房外,脆生生唤道:“大人,该起身了。夫人吩咐,请大人洗漱后往正松堂去,老夫人与公子、小姐醒后都会一同前往,说是有要事相商。”
初秋晨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拂过廊下,吹起云帆的罗裙下摆,她等了一息,屋内却寂然无声,云帆暗自纳罕,又扣了扣门,声量拔高两分:“大人!夫人交代得紧,大人可莫要误了时辰。”
半晌,里头才传来一道低哑的回应:“知道了,且退下吧。”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江凌川仍躺在榻上未动,他阖着眼,揉了揉紧凑的眉心,试图将方才那场骇人的噩梦从脑中甩脱。
自打入了谢昭意这副躯壳,已有数日不曾梦见前世那些冤魂,岂料昨日刚踏进谢家的门,那些惨死的亡魂便如约而至,搅得他神魂俱裂,一夜未曾安眠。
民间传言,“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的,可替淮王卖命这么些年里,直接或间接,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那些枉死的人一日复一日在他梦中喊冤哭丧,让他不得不信。
他是淮王的一把刀,淮王指东,他便不能往西,若敢生出半分迟疑,他这把刀,就会先一步被淮王折断,成为一堆废铁。
江凌川到底良心未泯,对这些人心中有愧,在梦中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剖开,任其啖尽,每害一人,他愧疚越深,到最后,只能麻木遵从淮王的指令,替他铲平道上所有阻力。
他也曾想,若是自己没有遇上淮王,没有为那知遇之恩肝脑涂地,是否会是另一番景色?他也不必为这梦中亡魂而日夜内疚?
江凌川缓缓起身,借着铜镜端详镜中的面容,那清隽的眉眼、明媚的嘴角,全是谢昭意的模样。
上天并非将他逼到绝路,相反,给了他另一条生路,在此道路上,他终于能正视自己的内心,那些不堪的过去,凝成一缕清晨的薄烟,在日光挥洒大地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简单盥洗后,江凌川跟随云帆前往正松堂,此时天已大亮,满室檀香隐隐。
谢玉京和崔景云端坐主位;老夫人手捻一串碧玉佛珠,静默如佛;两个小的打着哈欠窝在一起,正比着手指玩“剪子包袱锤”。
江凌川脚步一顿,下意识别开眼,想起自己前世对谢家所做之事,心虚得直发慌。
不多时,谢昭意也到了,江凌川抬头,见她眼下青黑一片,料想她昨夜也没落着好眠。
谢玉京见众人到齐,清了清嗓子,端声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大事要定。”
他先瞥了一眼谢昭意,见她腰背笔直、不卑不亢,鼻间便哼出一声,转过脸去瞧江凌川,“我与你娘商量了一宿,既然是你真心属意的人,不论他样貌家世如何,爹娘都认了。只要你过得舒心,就算他是个身无长物的闲汉,能哄你欢喜,便也值得。
江凌川从未听人当面骂他“闲汉”,心头一刺,正欲反驳,可骂人的是谢玉京,到底是心里有鬼,他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权当没听见。
然他心中浮出一丝意外。谢家簪缨世家,祖上出过几代能臣,虽近转而经商,门庭依旧清贵。这样的人家,竟肯将掌上明珠许给一个出身不明的“闲汉”,这溺爱,实在深得过了头。
江凌川如今魂在谢昭意体内,听得这话,只好挤出一个喜出望外的笑,同时面带羞涩,假装自己很是欢喜。
谢玉京又道:“乖女放心,咱们谢家旁的没有,唯有金银满库,就是这小子一辈子窝囊,也断不会教你吃苦受罪,养他一个,绰绰有余。”
这话狂妄得没边,但以谢家在京中的产业与声望,倒也不算虚言。
江凌川暗自咋舌,将那“窝囊”二字从左耳放出去,偏头与谢昭意交换个眼神,随即拉上她的手,双双跪倒在地,装出喜不自禁的模样,“多谢爹!多谢娘!”
谢玉京一愣,没料到这小子改口改得这般顺溜,嘴角抽搐,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谢昭意见状,心知这是自己叫快了,酸涩地捏捏衣角,连忙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补救道:“是这张嘴不争气,多谢老爷。”
谢玉京哼了一声,“罢了,迟早要叫的。”
谢昭意舒了口气,闭口等着下文。
这时,一直端坐不语的崔景云终于开口,语气沉稳:“江公子,这桩婚事我们应下了,但我有三个条件。”
谢昭意正色:“愿闻其详。”
“第一,成婚那日,你面上这道疤和脚上的旧疾,须得治好,至少不能在仪容上叫人看了笑话。”
谢昭意点头:“在下定会请大夫诊治。”
“第二,我会安排你入江鹤江大人府中,以江家义子的身份入赘谢家,写入江氏族谱,对此事你可有异议?”
谢昭意一怔,江鹤?
她定了定神,垂首道:“在下并无异议。”
“第三,”崔景云的目光沉了几分,“江公子,昭意是我谢家的掌上明珠,自小娇养,未曾受过半分委屈,你既入赘,日后凡事以昭意为先,若敢有半分辜负,谢家必定将你扫地出门,教你在京中永无立足之地,你可能做到?”
谢昭意毫不犹豫:“自然,若在下真的辜负昭意,必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江凌川惊得猛然抬头,后背窜起一层冷汗。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往后他该如何脱身?他还要等换回身体后拿着十万两黄金远走高飞呢!
可谢昭意目视前方,脊骨挺直,如一座不动的小山,浑然不觉他射来的眼刀
崔景云甚是满意,转首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捻着佛珠,将谢昭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眼底浮现一层怜意,招手将谢昭意唤至跟前,握住她的手,问道:“这疤,当初落下的时候,定是疼得很罢?还有这脚……真是个可怜孩子,委屈你了。”
谢昭意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重生后,她从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日日绷着心弦,江凌川又不是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她满腹委屈无处可诉。
头一回听人这样温声说“委屈你了”,她鼻头酸得厉害,却死死忍住了:“不委屈,多谢老夫人关怀。”
江凌川在旁听着,心口也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有人对他讲过“你受委屈了”,而最爱他的母亲,也早早离世。那些压在最深处、从不示人的苦楚,今朝竟被谢昭意祖母一句轻言翻了出来,翻得鲜血淋漓。
最后,崔景云又问了两个小的的意思,虽说长姐的婚事轮不到幼弟幼妹置喙,但崔景云做国子监司业多年,向来重视各抒己见,这习惯便带回了家。
谢辞渊与谢辞春噘着嘴,一脸不情愿。谢辞渊先嚷了起来:“我不喜欢他,他来了,姐姐就不陪我们玩了!”
谢辞春跟着附和:“对!姐姐是我们的,谁都不能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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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人皆笑。崔景云柔声道:“姐姐不会被抢走,她一直在谢家,你们想她了,如常去找她便是,她不会不理你们的。”
江凌川也适时接过话,学着崔景云温声安抚:“正是,放心,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谢辞渊半信半疑:“真的?”
江凌川郑重点头。
谢辞渊这才松了口气:“那便罢了。只要姐姐不会不理我们,这姓江入赘就入赘吧。”
至此,这婚事算是定下来了。谢玉京吩咐谢昭意回去收拾行装,又命人备下厚礼,今日便往城南江鹤府上走一趟,将这门亲事落定。
江凌川急忙拉住谢玉京的袖口:“我也去。”
崔景云蹙眉:“你几日不曾去翰林了?功课落下不少,还有闲心往外跑?”
江凌川拱手道:“我请了半月的假,还有几日才到限,不妨事。”
崔景云无奈摆手:“也罢,带你一同去。”
不多时,几辆马车缓缓驶出谢府,往城南去,谢玉京与崔景云同坐一乘,江凌川则跟谢昭意共坐一架。
马车一摇一晃驶上长街,江凌川压着声音恶狠狠瞪向谢昭意:“你方才说得挺痛快!什么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等换了回来,你让我如何脱身?”
谢昭意神色淡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那是你的事。”
江凌川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可话已出口,满堂亲长都听着,覆水难收。
他咬牙冷笑:“也罢!若真天打雷劈,我便拉着你一道,咱俩一块儿永世不得超生!”
谢昭意依然别过脸,语气平平:“随你。”
江凌川:“哼!”
江凌川将头望向窗外,索性不再理她。谢昭意也乐得清静,自顾自垂眸,将记忆中有关江鹤的细枝末节一点点捋了出来。
她记得,江鹤年少时曾遭遇一桩祸事,险些丢了性命,被祖父路过搭救,才捡回一条命,自此两家算是结了缘,虽不算世交,却也常有走动。
江鹤此人,为官算不上卓绝,倒也称得上清正,不曾同淮王一党有半分沾染,是个有底线、有良心的,就是性子太软,遇事总少了三分刚劲,有些窝囊。
他膝下育有一女一儿。
长女江琼月,在大理寺供职,官位低微,做些誊抄文书的差事,却是个手脚利落的。她赘了一个读书人,叫柳湛,据闻是寒门出身,文章写得尚可。
幼子江魄,如今年方十岁,正与那柳湛一道在国子监念书,说来也巧,柳湛所在的班,正是崔景云亲自掌教。
江家门户不显,在京中素来低调,极少在官场应酬中抛头露面,旁人对江鹤的印象,无非是老实本分四个字罢了。
不过前世江家出过一件大事,那柳湛表面上装得温文尔雅,实则背地里在外头养了人。他背着江琼月,将江家积攒多年的银钱一点点挪了出去,尽数填给那外室的窟窿。
东窗事发后,江琼月与他当面对质,谁曾想这二人丧心病狂,竟合伙将江琼月推入湖中,待三日后尸身浮起,柳湛早已卷了江家细软,携那女子远遁天涯,再无踪迹。
后来还是柳湛身边的一个小书童被捉住了,严刑拷打这才将始末和盘托出。
彼时江鹤已是白发苍苍,得知女儿惨死,当场呕血昏厥,几乎跟着走了,江魄年幼,哭得肝肠寸断,此后一病不起,足足一月未能下床,连国子监的课也落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