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谢昭意心头一阵翻搅,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行径,一面在妻子面前装得情深意重,一面在外头哄骗红颜,连人家的家底都要偷得干干净净,简直有违“君子”二字,实在不配读那圣贤书。
她越想越恼,胸口一股无名火蹭的窜上来,不由得偏过头去,恶狠狠瞪了江凌川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迁怒。
江凌川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刚要开口问她发什么疯,谢昭意已然伸出手臂,横在二人中间,冷冰冰道:“别靠过来,仔细我揍你。”
江凌川愣了一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还是忍住了,嗤了一声:“谁稀罕凑上来。”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盯着窗外人潮拥挤,不愿同对方再见一眼,生怕沾染上一身晦气,扰得自己不得安宁。
车轮滚滚,一路向南,待绕过三棵梧桐秋树,转角停在江府门前,谢玉京同崔景云率先下了马车,命随身丫鬟仆从捧着琳琅金玉匣。
江府门房自然认得谢玉京与崔景云,一位连忙上前招呼,另一位则脚下生风,急匆匆往里飞奔而去,江鹤得知府上来人,喜出望外,即刻命人备好甘茶与果子。
谢昭意同江凌川紧随其后,因着在谢崔二人身后,江凌川难得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冲谢昭意点头,“还是你爹娘想得周到,至少在外人看来,赘一个有名有姓的官家义子,比来路不明的穷小子靠谱多了,你也不至于被人取笑。”
谢昭意没心思听他说浑话,眼下她正思索江琼月之事。
她同江琼月因着老一辈的关系,还算有几分交情,而江琼月此人心思细腻、能言善道,二人相处间,时常将她逗得前俯后仰、好不快活,当初知晓那事,她自是同爹娘前往祭典,也不自觉中垂下几滴泪来。
如此钟灵毓秀一名女子,因着“伪君子”而丧命,实在可惜。
谢昭意习惯性捏了捏衣袖,她眼珠一转,倒是想到妙招,既能让那伪君子自行露馅,亦能不叫人查出她的身份。
谢昭意如此想着,便露出几分笑意,多日来的阴霾一驱而散,倒真让她切实感受到重活一世的快意来。
江凌川见她神色欢喜,已然想明前因后果,刻意走至她身侧,碰了碰肩膀,低声道:“你就这般爱多管闲事?”
谢昭意乜他一眼,回想江凌川所做之事,与那伪君子并无不同,都是道貌岸然之徒,有违良心、天理难容,索性也不理他,只专心脚下,追上崔景云的步伐,将他甩在数丈之外。
江凌川尴尬摸了摸鼻尖,他既知晓自己不招谢昭意欢喜,就不该凑上问这个话头,眼下只好假装不甚在意,可心却慢了半拍,总觉不是滋味,但这滋味从何而来,他颠来倒去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作罢。
不多时,几人跟着门房进入大堂,谢昭意抬眼瞧了江鹤,倒是比印象中年轻几分,发丝乌黑、面色红润,隐约透着一股忠贞良臣的酸腐味儿。
她跟着谢玉京与崔景云拜见,江鹤笑吟吟应下,见谢昭意这陌生面孔,好奇问道:“这位小公子是何人?老夫从未见过。”
谢昭意大方上前,朝江鹤一拜,“小可江凌川,杭城人也。”
江鹤一听她也姓江,顿时生出亲切之感,又闻是杭城人士,想他早年在杭城任职三年,那杭城无数美景美食,醉得他魂梦颠倒,至今仍是心有怀念,如此,那亲切又多了几分,抚着胡须连连称赞:“好,好,好一个自杭城而来的江家儿郎。”
他连说三个“好”字,惹得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眼里带弯、嘴里带笑。
谢玉京趁热打铁,将自己欲让谢昭意以江家义子之身入赘谢家的请求说与他听,江鹤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眉开眼笑,又道了声“好”字。
谢家是京中大户,祖上几代贤臣,即便谢玉京与其去世的亲爹耽于经商,其世家声望仍是不减,去岁又出了一位状元,更是炙手可热,欲与谢家结亲之人如过江之鲫、不可断绝。
不料这谢状元竟看上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实在稀罕,也不怪谢玉京提礼来访,想替江凌川借一个身份入赘。
说句不中听的,江家与谢家,一个地一个天,他能借此攀上谢家这门亲事,无疑是祖坟冒了青烟,连夜借了阵风,将那青烟直送江府,于是第二日便迎来谢玉京。
谢玉京又道明些许细枝末节,江鹤一一听着,崔景云时不时提点一二,几人就这大堂商讨起来,三言两语间,就将谢昭意往后几月的打算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昭意端坐一旁,仔细听着,忽而生出一种被爹娘当面典卖的荒凉感,她悄无声息在衣摆相错间掐上江凌川娇嫩的手指,猝不及防的,吓得江凌川当场大叫起来,“哎!”
崔景云抬眼,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江凌川掐了回去,笑道:“没,没什么,就是见到一只虫而已。”
崔景云起身,行至江凌川身侧,仔细瞧了一番,“在何处?”
江凌川没料到他随口一说,崔景云还真过来了,当即暗中攥紧了谢昭意指尖,攥得谢昭意浑身别扭,又赶忙敷衍道:“转眼就没了,不碍事。”
崔景云又低头仔仔细细辨认,确定无虫后,这才松口气,谢玉京见状,忙将将她唤回去:“昭意如今也是十八了,如何能怕一只虫,莫要大惊小怪。”
崔景云一愠,“你是忘了昭意年少时有多惧虫?落雨时泥土中翻出来的蚯蚓都能将她吓上三分,更别说其它样貌丑陋之虫了。”
谢玉京瞬间回忆起往事,也就没理了,对江鹤笑道:“让江兄见笑了。”
不过是惧虫而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江鹤不以为意,几人又接上方才的话题。
江凌川闻言,忍不住暗笑,谢昭意居然怕虫,可算是逮着一个软肋了。
这厢二人又暗中较起劲来,手脚不停,大有誓不罢休的意味。
江凌川咬牙切齿,低声恶狠狠道:“全赖你,无事掐我作甚?!”
谢昭意回敬:“如何不赖你?如今我被当作你卖给江家,你倒好,受了我爹娘的宠爱,实在可恨!”
得知原由,江凌川嘴角僵硬,似有软针扎在心口,而持针之人,正是谢昭意。
到底是他理亏,双手重重一甩,将谢昭意甩开,趁对方愣神的机会,即刻坐上对面软椅,与谢昭意划了一条楚河汉界,谁也不可过界。
谢昭意冷哼,不与他作孩童玩闹。
而这时,三个长辈商议妥当,谢玉京向谢昭意嘱咐:“小子,你且先入江家族谱,在此将脸与脚治好,至于婚事,须得安排在那之后,你可明了?”
谢昭意自是点头,“小可定会依嘱而治,早日康复。”
谢玉京:“你尽管治,用最贵的药材,暂且先记江大人府上,日后谢家自会结清。”
谢昭意:“多谢老爷。”
崔景云适时插嘴:“观你这样貌也不差,若那伤疤去掉,也是风度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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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我女儿也正好,你且好生住在江府,江大人自是不会短你吃喝。”
谢昭意心一刺,强忍酸楚回道:“小可知晓,谢过夫人。”
她分明是谢家嫡女,如今却要入别家族谱,其中心酸,真是无人可诉、无人可泣。
江凌川见事已了结,唯恐爹娘看出他二人之间并无情感,便拉上谢昭意的手,依依不舍道:“江郎,你放心,我会时常来看你,就算暂时分隔两地,你我也同心而牵、永不分离。”
谢昭意:“……”
若非有人在此,她真想一拳将人送入地狱。
耳听乖女说出此等令人咂舌的肉麻之话,谢玉京同崔景云面上一凝,多少有几分尴尬,便催着江凌川快些离去。
江凌川瞪向谢昭意,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你赶紧说点什么,不然你爹娘还以为你根本就不珍视我。”
谢昭意恍然大悟,挠了挠下巴,绞尽脑计也挤不出一句肉麻话。
江凌川气得牙痒痒,直接同她讲:“你就说,‘昭意,我会时刻念着你,只盼梦中与你相会’。”
谢昭意愣了一瞬,这话滚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还是被江凌川一掐,顺着咽喉滑了出来,“昭意,我会时刻念着你,只盼梦中与你相会。”
众人闻言,忍不住一笑,到底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爱恋最为热烈,便是有一刻也不愿分离,恨不能黏在对方身上,做一对并蒂连理枝。
谢昭意白皙的面容瞬间爬上绯红,两手搅在一起,只愿找个地穴钻进去再也不见人。
谢玉京带着妻女闹哄哄走了,江家刹那安静下来,望着爹娘离去的背影,谢昭意久久不能回神,江鹤立在一旁,宽慰道:
“谢翰林既倾心于你,定下这婚事,也不急于这一时的分别,待成婚后,你自能同她日夜相守,永不分离。”
这话虽与谢昭意心中所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好歹是江鹤的一番心意,谢昭意只好皮笑肉不笑谢了声:“江大人说的是,是小可心急了。”
“江大人就不必了,既谢兄有心将你寄在我门下,便叫一声‘义父’如何?你这孩子端正,我一瞧见就心生欢喜。”江鹤笑道。
谢昭意欣然接受,凭两家的关系,这一声“义父”无伤大雅,她坦然道:“义父。”
“不错,不错。”江鹤抚须,向谢昭意说起府中之事,“我这膝下有一女一儿,长女名琼月,你且唤义姐,幼子名魄,唤义弟便是,另有一女婿,名柳湛,可叫声姐夫。”
“小可一一记下。”
江鹤又立即派人去请了大夫,与此同时领着谢昭意前往暂居的小院,路过清雅苑时,正巧碰见了在亭中下棋的柳湛。
柳湛生得一副好面容,头戴纶巾、一身青衫,好一个粉面白玉郎。他见丈人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进入后宅,便心生好奇,放下黑棋前来拜见,“见过泰山,不知这位是?”
谢昭意低下头,同时暗中鄙夷,此等冠冕堂皇的伪君子,装模作样,实在可恨,但面上依然有礼,“小可江凌川,刚拜江大人为义父。”
柳湛手一顿,不动声色将谢昭意上下打量一番,听得今日谢家来访,想来是谢家所托之人,面上不由带上几分谄媚:“原来是义弟,在下柳湛,是泰山的小婿,义弟唤我一声姐夫便是。”
谢昭意垂眸:“见过姐夫。”
嘴上喊着姐夫,谢昭意心中却忍不住地想,待几日后,且看你担不担得起这姐夫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