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感到羞愧,他应该感到愤怒,但眼下,他居然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破罐子破摔地生出一种“对,我就是这般,我就是该死”的畅快。
没错,他就是出身卑贱,他就是个粗鄙不堪的下人,他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江凌川淡然饮下清茶,没有说一句话。
谢昭意骂完后逐渐平静下来,见江凌川不说话,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按照往日的情况,他早就骂了起来,但眼下,他神情淡淡的,似乎不甚在意,安静得有些可怕。
“江凌川,你没事吧?”谢昭意开口,但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江凌川难不难受跟她有什么关系,哪儿轮得到她自作多情地关心?
“我没事,”江凌川垂下眼眸,“你用完晚膳后早些休息,记得先沐浴,明日一早咱们便去莲花道观。”
随后,江凌川起身,开门唤了小二,让他准备晚膳和热水,之后头也不回地打开另一间天字号的房间,木门吱呀一响,彻底没了动静。
谢昭意站在原地许久不曾动过,暗自猜测是不是自己揭了他的伤疤,话说重了伤到他,但江凌川一向没心没肺,唇枪舌战数轮都刮不下他的一层脸皮,哪会这般不经骂?
谢昭意不再细想,没滋没味地用完晚膳,休息片刻后这才去沐浴。
她走到屏风后面,只见那儿挂着一套雪白缎玉袍,内衬和外衫都是新做的,布料柔软舒适,其中绣着银月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昭意取下,放在身前对比了一番,同她现在的身量相差无几,想来是量身定做的。
“算他还有心。”
谢昭意心绪复杂地褪尽衣衫,坐进浴桶中,然而待看清自己现在的身体后,她还是忍不住涨红了脸。
男子与女子的生理构造不尽相同,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成过亲,哪儿见过男子的身体。
这些日子如厕时她都尽量忽视,眼下浑身发臭,不得不沐浴,终于是将他的身子看了个精光,羞耻感瞬间在心头掀起滔天骇浪,将她整个人拍进深海,几乎要溺死。
而与此同时,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江凌川也是要沐浴的,那他……
谢昭意将头埋进水里,干脆现在就把自己溺死算了!太羞耻了!太崩溃了!她的清白就这样被江凌川这个罪大恶极的乱臣贼子给毁了!等换回身体,她一定要杀了他!
急匆匆洗涮干净后,谢昭意穿上内衫,羞红着脸快速钻进被窝,她闭上眼睛,努力将脑海中雪白的身影抛出去。
然而过了好半晌,谢昭意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越加精神,那透着雾气的白花花就这样大大咧咧在她脑中来回晃动,她越不想看清,对方就越是要凑到她眼前。
也不知江凌川是怎么长的,在青楼当了三年的杂役,还是一身细皮嫩肉,摸着柔软又有弹性,肌肤白得跟那袍子不相上下,四肢纤长,估摸着年纪尚小,胸腹扁平、薄薄一片,而那器物却隐约有几分伟岸的姿态,握在手中颇有分量……
谢昭意整张脸熟了个透顶,以至于当晚她还做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梦,梦中二人已经换回身体,她终于能扇对方一巴掌,结果手没落在脸上,而是落在他饱满的胸肌上,轻轻一捏,意外的柔软,她一时没忍住,就又捏了几下,等到天欲破晓,这才昏乎乎醒来。
她捏了捏额角,估摸着自己是魔怔了,居然做这种梦,简直不要太难堪,做那种梦梦见仇人算什么回事?
而谢昭意刚起身,门外就传来江凌川,也可以说是她自己的声音:“谢大人,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在下备好了马车,就等你了。”
谢昭意心头一跳,梦中的荒唐还萦绕在她脑中,而这梦中人突然就出现在门外,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好半晌,谢昭意才吞吞吐吐回道:“知道了……马上就来。”
江凌川听出些许不对劲,又用那轻佻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了?做梦梦见恶鬼了?要把你吃掉?”
谢昭意“啧”一声,不耐烦吼道:“对对对!就是你这只恶鬼,行了吧?快滚!”
“得!能入谢大人的梦,在下也算三生有幸了。”没等谢昭意再次吼人,江凌川便嬉皮笑脸地跑了。
简单用过早膳后,谢昭意跟随江凌川上了马车,江凌川目不转睛盯着她,露出晦暗不明的笑容,谢昭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道:“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江凌川往后一靠,恬不知耻地回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就算有这道疤,我也是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活脱脱一位俊俏公子哥。”
“呵,”谢昭意冷笑,“就算被一只恶鬼占据身体,我也是貌美如花、天仙下凡,活脱脱一位清丽俏佳人。”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谢昭意同江凌川相对而坐,似乎是想起什么,谢昭意从怀中掏出昨日那翠玉镯子,交到江凌川手上,“既然是你娘的遗物,那便好生收着,别弄丢了。”
江凌川接过,直接戴在左手腕,翠玉映衬着白皙,更显得那盈盈皓腕如同白玉,青白两道颜色交相融合,说不出的精美。
紧接着,江凌川取下腰间芙蓉荷包,礼尚往来递给谢昭意,“既然这是你的东西,那便归还于你。”
难得姓江的这般好心,谢昭意接过,荷包落在手里分量十足,看来他此番出门带了不少银两,倒是不会亏欠自己。
谢昭意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道:“你醒后可见着我家人?没把他们吓着吧?”
嘴欠如江凌川,正经不过三句话,又开始插科打诨,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开始胡说八道:
“自然,我把你爹养的鱼直接捞出来红烧了,还把你娘辛辛苦苦誊抄的经书洒了墨点,至于你那阿弟阿妹,趁着天黑我往他们房间里扔了几只癞蛤蟆,吓得他们哇哇大叫……”
他越说,谢昭意的脸越黑,阴沉沉的仿佛能滴水,她知道,这些事情多半是假的,从京城到杭城,快马加鞭需好几日的功夫,若他们是同一天醒来,江凌川当天晚上就得走,根本没时间同她的家人瞎折腾。
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谢昭意别过身子,转而望向窗外,今日天气正好,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林荫道上,星星点点的,倒像是地上蜿蜒的一条星河。
江凌川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也识趣地闭上嘴巴,默默转动手腕间的玉镯,神思飘忽远方。
马车晃晃悠悠一个时辰,终于来到莲花道观所在的观云山脚下,江凌川结了银钱,让车夫在山下等候,自己则扶着谢昭意,往半山腰走去。
谢昭意本能地拒绝江凌川的搀扶,哪怕是用她自己的身子,但一想到这副躯壳中的灵魂是江凌川,就心生膈应。
江凌川没有坚持,而是小跑几步走到前面,跟个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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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孩子般来回跳动,动作流畅、脚下生风,气得谢昭意牙痒痒,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碰一下。
然而走了没多久,这斜坡越来越陡,谢昭意越来越吃力,一瘸一拐的,右脚仿佛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她气喘吁吁,额头和后背凝出细汗,发丝和内衫黏在肌肤上,别扭得跟有虫在爬一样,反观江凌川,健步如飞,转眼间已没了人影。
突然不知踩中什么东西,一阵刺痛从脚底传来,谢昭意吃痛,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查看。
原来是半嵌入泥中的石子,颇为“傲气”地将尖锐一端裸露在外,心有不甘地“惩罚”着来往路人,而谢昭意就是这个倒霉的人。
无名之火从心底燃烧,谢昭意脱下鞋,直接将那石子拍进土里,省得有其他不长眼的被误伤,就当是她大发善心了。
谢昭意又坐了一会儿,随手捡了只木棍就地画起小人来,这时,一道阴影将她笼罩,同时微风徐徐吹动树冠,簌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一首动听的曲子。
她抬头,只见江凌川逆着光朝她伸出手,那神情看不真切,但她总觉得,这家伙一定在嘲笑她,可她还是搭上那手,接着江凌川的力量拔地而起,稳稳靠在他怀中。
江凌川没有嘲笑,只是平静地搀扶住她,那手稳健有力,沸腾的脉搏声顺着相碰撞的地方直入谢昭意心口,她没说话,江凌川也绝口不提,二人就这般相互依偎着一路走到半山腰。
从远处瞭望,观云山自半山腰起,就缭绕着大大小小的云层,至于再往上,就看不清了。
也不知这山有多高,不知这云有多厚,人们只知道,这层层叠叠云雾中,居住着一位称得上半仙的得道高人,传说他有一百五十多岁,自前朝起就在这道观中修行。
谢昭意同江凌川被小道童引到后院,在这里,二人见到了那传说中的高人。
高人白眉白须白发白衣,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白色,就像一块被水温养的豆腐,只不过是老的,高人本领再高,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脸上手上爬满皱纹,与道观大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皮不相上下。
谢昭意松开江凌川的手,先一步上前,禀明自己的来意,可还没等她开口,高人就抬起拂尘打断她,笑道:“二位施主可是为前世今生而来?”
谢昭意一怔,没想到这高人还真有几分本领,她还什么都没说,对方就知晓来意。
江凌川也是一愣,嘴角挂上笑,恭恭敬敬朝高人行了一礼,刚要回答,也被这拂尘打断。
“天机不可泄露。”
好吧,做道士的都喜欢说这样一句话。
谢昭意不愠不怒,这次抢先一步按下高人蠢蠢欲动的拂尘,快语道:“敢问道长,要如何做才能恢复如常?”
见拂尘被人拦下,高人也不恼怒,他仙风道骨地绕着二人走上一圈,上下打量,那眼神慈祥又温和,谢昭意倒是不觉得冒犯。
片刻后,高人得出结论:“前世因,今世果,因缘际会,天命如此。”
随后,不等二人继续追问,高人又补充道:“日夜相伴,静候时机。”
谢昭意一头雾水,江凌川也不解其意,直到突然冒出的小道童笑嘻嘻说了一句,“就是让你俩成亲的意思!”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对方大叫道:“我跟她/他?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