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桃花簇簇,揉碎了月光的清凉,碾得温柔。
乔云黛手从段晏白眼睛上放下。
小桃开在夜色下,花影映在水色里,几朵缀在面上靠拢再悠悠散去。
夜光将枝上的几许照出本色,晶莹灿烂。
恰好一小船不知在等何人。
恰月色下两人。
“段晏白,我们划船吧!”
不等段晏白的回答,乔云黛牵着他的衣袖,坐落到了小船上。
段晏白无奈接过船桨,“这谢砚祁倒真有闲情意致,在自家后院弄得如此诗意。”
乔云黛坐在船上,将手轻放在水面上,仿佛春水也会随她而动。
“段晏白,我们不要错过春天的夜晚。”
段晏白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只是春天的夜晚?”
“嗯哼。”乔云黛逗他。
段晏白放下桨,俯身前倾。
乔云黛以为他又想亲她,乖乖地将眼睛闭上。
段晏白在她耳畔,只是揉了揉她的耳垂。
船顺着水离近在垂落的桃枝上。
霜寒剑出了鞘,勾住了前方的桃枝儿。剑掠过一群小桃,发出窸窣声。
桃花雨下得猝不及防。
淋在乔云黛发上,像落了场雪。
“段晏白,你个大坏蛋!”乔云黛掬起一捧清水,朝段晏白泼去。
段晏白发丝上滴着水珠,他胡乱将水抹干。悄悄朝乔云黛泼去水。
两人开始互相泼水,浪花掀起越来越大。
乔云黛一边撩开额前湿漉的刘海,一边咯咯地笑着,
“段晏白坏小狗!”
“乔云黛是坏小猫。”
湖面晕开深刻的旋律,奏在流水轻弹。
细雨缠绵,吻住落花,接着的是骤雨。
两人轻扒着桃枝上岸,段晏白向上了岸扶着乔云黛。
“去哪儿躲雨?”段晏白问她。
乔云黛没有急乱,摊开掌心接住雨,“就去那桃树下吧。”
粉色和蓝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洇在了一起,在雨中牵手跑着,搅在一起看不清人。
躲在了桃花树下,两人靠在一起。
“冷不冷?”段晏白正欲脱下外衣。
乔云黛阻止了他,握紧他的手,“不冷,你中毒才好没多久,用不着。”
段晏白还是给她披上,“我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还负伤那么严重?”乔云黛本意是担心他的身体,语气却说得很重。
段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摇了摇。笑得淡淡的,却将苦涩揉了进去。
“我也不懂。”
段晏白没有再说话。
这个世界唯一听见的就是雨滴的痕迹。
乔云黛没有强迫他,将头搭在段晏白的肩上,“段晏白,我只是觉得我们决定了未来一起冒险,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可我……”
乔云黛坐在了他的对面,将手覆在段晏白唇上。示意他别想太多。
“本小姐从不瞻前顾后。如果不开心了就是不开心,这没有什么。哪怕你是人人敬仰的大侠也会有不开心。”
段晏白指缝间杂了朵沾了一点泥土的花,打着转。他抬头,雨还在下。
自知拗不过乔云黛,终是开了口,“我无父无母,一直飘荡在人间。这我真的没骗你,别人看我自在不羁,其实我没有家。”
“我那时身上甚至没有什么银两,吃不饱饭……甚至不识江湖险恶,好在脑子不错。”段晏白语调很平,好像说得并不是他自己。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告诉我我一定可以,还送了我一本秘籍。在那些年,我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吃饭,练舞和见他,我们像是知己。”
“那他现在去哪了?”
段晏白摇了摇头,“死在了那场大战里。”
那句话扎起了乔云黛心底,不知为何她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呢?”
段晏白笑中又涩,“我们还有谢砚祁,李沧玉等人一起为了天下奋苦努力。”
“许是老天保佑,我竟成了天下第一。”段晏白声音发颤,带着自嘲。
“而最初帮助我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我以为我当上了天下第一,这世间会多些安定,少些责怨。可我没想到的是,先换来的是身边人的背叛。”
不知为泪或雨。
段晏白被带起了回忆里。
“段兄,你这剑法,真好。”
“李兄,你也不错。”
李玉沧憨笑着挠着头,“彼此彼此。”
再一转,屋内暖光亮起,酒杯交互着碰撞。
“为天下苍生!”几人搂着肩高喊着,“握起手中的剑,开万世太平!”
少年的意气风发,都为之交付在了那一天。
景物逐渐聚拢变之清晰,他们仍在桃树下躲雨。
乔云黛在看他。
“哭了?”乔云黛唇微动,声音也染上了涩。
“雨滴的。”段晏白别扭地别过头。
乔云黛抿了一下嘴,就一直安静地陪着他。
她没有再延续刚才的问题。
而是开口,“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段晏白不假思索,“桃花。”
“真聪明,那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漂亮?象征爱情?”
乔云黛摇了摇手指,“桃花开了,春天就到了。”
她立即从枝上折了一朵,放在湖面。小桃花顺着波浪消失了。
“从小就有人教导我们'凌寒独自开',永远要坚强,永远要屹立不倒。”
“而我呢。就喜欢像这小桃,不执着于在枝头,落水便随水,遇岸便停埋于泥。”
乔云黛怕他听不懂,换了个方式,
“本小姐自幼娇生惯养,我行我素。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告诉我,你要懂事,学会吃苦耐劳。我不听,他们就诽谤,诟病我。说我是个坏女孩。”
“诶,你听说京圈大小姐乔云黛了吗?一看就是绿茶来的。”
那年她写好信准备送给裴时渡,被几个女孩拦住,推搡着抢了她的信。
“致裴哥哥……”女孩大声地读了几个字在全校。又将信撕了洒在她眼前。
“啪”地一声被乔云黛狠狠打下,“这是我的隐私。”
明明错在别人,可她平日的性格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无缘无故动的手。
“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有欺负过你们。”
女孩却说,“你平时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还招人喜欢,这就是对我们的欺辱。”
乔云黛被气笑了,又打了一巴掌回去。
当时闹得向泽迟,江随雾还有沈婉几人为她大打出手。
她感谢是他们让自己知道,只是性格使然。
她没有错。
而裴时渡始终没有出现。
也是从那天起,她再也不会喜欢裴时渡了。
乔云黛没注意段晏白眼里又悄无声息下了名为“心疼”的雨。
“可我就纳闷了,我没有加害任何人啊。后来,我妈告诉我,每一个都是独特的,就像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花语。”
“不能因为你是香梅,就去责备桃花的轻薄。”
“本小姐呢,承认自己就是那“轻薄”的桃花,至少我抵达了更远更广阔的江湖!”
“所以,亲爱的段大侠,不必拘泥于过去,你是最棒的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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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晏白盯着她许久,“你也是。”
“嗯?本小姐是什么?”
段晏白没有回她。
过了许久才坐直。从包里拿出酒壶,倒了一杯给他。
“喝一杯?”
“你酒量不好。”
“那我喝一下口。”
到了后半夜,雨也被弄醉,下得零散。
乔云黛只抿了一口。
“段晏白,你为什么喜欢我?”
“嗯?喜欢还需要理由?”
“那也得说出个一二吧。”
乔云黛知道段晏白很喜欢她,但不希望仅仅因为自己长得漂亮。
“因为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段晏白似认真又似漫不经心地说着。
乔云黛可不满意,“骗子!”
“真的!不骗你。”
“我不信!”
“那你呢?”段晏白反问。
乔云黛故意逗他,“因为你长得帅,又是天下第一!”
“这么简单?”
“是。”
段晏白又多喝了几口酒。
“好啦,不逗你了。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很好,而且救我的时候非常帅!还有一种感觉!对!就像是你说的,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一辈子啦!”
“或许是缘分,又或许是命定红线。”
“就你嘴甜。”
后来两人从山崩聊到地裂,似是要把世上的情话说遍。
“乔云黛……”
“乔云黛~”
喝醉了的段晏白声音比平时要软,尾音带着哼声。
“我在。”
段晏白伸手找她拉勾。“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
乔云黛嫌幼稚不干。
段晏白也没有怄气,“抱抱!”
乔云黛躲开他,“雨停了,回去了吧。”
“不要。”段晏白抱住她。
还乖乖地霜寒剑递给她,“给你玩玩。”
乔云黛接过剑,总觉得沉甸甸的。
拔开剑,在月光下对着光。
这把在段晏白手里剑很轻,能砍断江湖诸多的愁苦。
也很重。剑出鞘时,轻轻吹起了乔云黛的刘海。她仔细打量着剑,上面刻着段晏白独有的雕纹。
“霜寒剑……”
这倒让她想起了唐代贯休的那句,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不行,她也要为自己的剑命名。
逐桃剑。
逐桃随水,永为自己。走向自己的江湖人生。
她就近取了几朵小桃花,点缀在自己的新剑上用枝条缠绕,扇子上则添上几朵碎花。
也许有一天,她手中的这把剑,也会为天下开出一条太平之路。
或留着自己欣赏。
都挺好。
段晏白彻底醉了过去,像捏娃娃一样捏她的脸,然后点她的鼻尖,又去捏下巴。
乔云黛和他玩困了,两人倒在有草的地上,呼呼睡了过去。
乔云黛熟睡着,段晏白立即睁眼了眼。
侧卧着欣赏着她。
眼里像是不舍,又像是叹惜。
他偷偷亲在她的额角。
“今天欠你的,补给你了。”
继而枕着头望向雨下过后的夜天,他好像又变得孤孤单单的。
他此刻抬手想触到一朵小桃,却怎么也不够不到。
近在咫尺,差了分毫。
他不愿起身,任由小桃花在他头上作响摇动。
那晚,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夜,
小桃开过复宿雨。
而段晏白心里的雨,
短暂地停过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