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夕眼神中的怀疑和揣测,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扎进北稷武心里。隐隐作痛,却又遍寻不得,无法拔除。
北稷武微微蹙眉,高耸的眉骨投下阴影,显得目光格外幽深。
他心软饶了她一命,她没有丝毫感激。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只在乎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他见过她对兄长全心的信任与纯真热烈的爱。他们拥有着同样的面容和血脉,为何她不能将那泛滥的善良和怜惜,分给他一点点?
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林秀秀跑了过来:“元姐姐,你没事吧?”
她的眼神在北稷武和菀夕身上扫过,轻轻地咳了一声。
北稷武这才松开手,十分得体地将怀中之人轻轻放下,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冷厉。
菀夕甫一脱身,便离他远远的。侧着身微理鬓发,姿态分明地划清界限。
脱困之后,商队众人见北稷武一行人同为他国来客,心中颇觉亲切。适才他们又亲眼见识了北稷武的武力,不禁觉得他十分可靠。
得知北稷武一行人也要前往启明城,林秀秀欢喜道:“这么巧,那我们可以同行作伴,也好有个照应呢。”
众人亦纷纷附和。
北稷武原有些迟疑。待瞧见菀夕满脸抗拒,他爽快答应:“好。”
菀夕还想说点什么,林秀秀等人已经自来熟地同使者团攀谈起来,还大方地分享起水和食物。她的意见完全被无视了。
之前不想把个人恩怨牵扯到商队,便隐瞒了被北稷武下毒一事。也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这个所谓的大胤使者,其实是她之前的仇家。
她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夜幕降临时,篝火明灭,炭火偶尔炸起火星,发出噼啪之声。
林秀秀坐在菀夕身旁,眼神却不住地觑向不远处的身影。
红彤彤的火光映衬下,冷如霜雪的面容上透出几分暖意,朦胧中眉眼仿佛也变得温柔许多。劲瘦身形裹在一身玄衣中,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
脑海中闪过对方抛剑救人的英姿,林秀秀不禁面上一红,轻拉菀夕的衣袖,小声道:“元姐姐,你和姬公子之前认识?”
菀夕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姬公子是谁。“算是吧。他……”
话说一半,菀夕有些犹豫。北稷武伪装身份,显然是有什么谋划,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的眼神不自然地掠过对方,后者似乎若有所感,也回望过来。
那锐利的目光,令人寒意徒升。
他的谋划与她无关,但她若是坏了他的谋划,只怕会惹到这位活阎王。
这么想着,菀夕决定谨言慎行。她含糊其辞,半真半假道:“他脾气不怎么好,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儿。”
只要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过往恩怨。
次日清晨,众人继续赶路。兜了几个圈,却仍未走出岔路口,之前做的记号,反复出现,他们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这地方太古怪了,莫不是鬼打墙?”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面带怖色。
北稷武沉静道:“不必自己吓唬自己,晨雾太大,迷失方向也是常事。”
他给大家发放了不同颜色的标记,命人向周围四散行进,并留下标记。
菀夕心有不安,拿着标记随意向前走去。心中自我安慰道,她是唯物主义者,才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不多时,天空突然下起小雨,雨丝如织,凉意沁入肌肤。
菀夕伸出手遮住头顶,疾行数十步。天上乌云盖日,没有一丝天光,雨点稀疏,却是愈下愈大。
她瞧见一个矮矮的院墙,忙冲了过去,急寻一地避雨。院墙后的屋檐下,却立着一个意外的身影。
北稷武正在做标记,察觉有人来了,也只是微微一瞥。
菀夕暗想,自己在他眼里大约毫无威胁,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井水不犯河水。
她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向里面走去,这才发现矮墙背后居然是一间小小的神庙。
只是那神庙中间的塑像,看起来有些古怪: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被锁在镣铐之中,一只箭头穿过他羸弱的身躯,朱漆模拟的鲜血流淌下来,栩栩如生。
菀夕微微吃了一惊,这种受缚且被刺死的塑像,不像受人敬仰的神明,更像是某种被献祭的怨灵。
塑像前的贡品里,摆放着纸扎的干花。其花有四瓣,皆为墨色。
北稷武凝神不语,难得的收敛气息。
她用余光偷偷看向他,察觉他一直盯着贡品。
噫,这人不会连贡品的主意都要打吧。
下一刻,北稷武竟真的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将那朵纸扎的花拿了起来。
饶是菀夕这种无神论者,也被他这般百无禁忌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
“你有意见?”
北稷武早就察觉到她的偷看,此时才沉沉开口,丢过来一记警告的眼神。
菀夕连忙摇头,她哪里敢有什么意见。
她突然想起,西夜国所信奉的是女神,这塑像里的少年,说不定与女神乃是敌对关系,所以才会被雕刻成这般模样,让人们记住他的惨烈死状。那拿了他的祭品,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不详的诅咒。
雨声哗啦,将万籁俱寂撕开一个口子。菀夕望着地上溅起的水泡,泥土的气息翻涌在空气中,清新中混着一丝厚重。
她轻叹了口气。也不知其他人都去何处避雨?早知道方才同林秀秀一道。只盼雨快些停,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简直如芒在背。
可是天公不作美,雨竟越下越大,眼看着离去无望,菀夕不禁垂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圈,度秒如年。
北稷武抱臂立在一旁,瞧着她这幼稚的举动,不免觉得好笑又好气——她对着兄长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跟哑巴似的,宁愿闷头画圈也不肯同他搭一句话?
他正想着如何开口挖苦她几句,菀夕先熬不住开口了。“雨一直下,就只能困在这儿吗?”
她并不算活泼话多之人。但若遇上比她更沉默的,她便会忍不住挑起话头。她将这视为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仿佛冷场了就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北稷武冷哼一声,傲然斜睨她一眼:“有我在,你怕什么。”
菀夕扁了扁嘴,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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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沉默,北稷武心里没来由地烦闷。他很享受此刻无人打扰的安静,却不悦于她的疏离和界限分明。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菀夕愣了一下,北稷武今天怎地有些古怪。她迟疑片刻,方才开口问道:“修玟公子,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北稷武的痛处,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张开,竖起尖刺。
“死了。”他沉声说道,面色森然,每一个字都冷彻心扉,“早就死了。”
菀夕惊慌失措地看着北稷武。他的神情不似玩笑,而且他也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心底某一处,突然塌了。
那是她精心掩盖的空洞,铺上一层又一层希望。明明心里早有预期,她却一直自欺欺人。
修玟公子兴许还活着。
可如今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口中听到确切的死讯,她最后一丝希冀,也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她默然起身,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也中失去了光彩。“他是怎么死的?”她木然问道,随即眼神中掠过一丝恨意,上前一步,“是你?”
北稷武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
“是我。”他说,“他是为我而死。”
菀夕倏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应该恨谁,北修玟确实是那种会为弟弟自愿赴死之人。
他的自愿有几分是自愿?还是北稷武用血脉亲情迫他自愿?
理智崩毁,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捶打北稷武。鼓点般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发泄内心的痛苦。
北稷武不躲不挡,任她发泄了一会儿,才扣住她的手腕:“你没有资格怪我。”
他目光阴沉,仿佛在说,我们是血脉至亲,你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菀夕不语,只是恨恨地瞪着他。凭什么?
她忽然银牙紧扣,反口咬上他的手,简直要将所有的愤怒、委屈、伤心、痛苦都发泄出来。
北稷武吃痛,皱起眉头。
她简直是疯了,竟像一只野狗一样,下了狠口,恨不得咬死自己。
“啪!”
北稷武看向火辣辣的左手,忽地有些后悔。他并非有意,只是见她一直不松口,一时情急。
右手上还残留着她的牙印,已现出血痕,血迹混合着女子的涎水,隐隐作痛。
北稷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解。她明知道触怒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却还是会为了兄长失去理智。
她竟不怕,自己一怒之下杀了她?
菀夕挨了一巴掌,双目晕眩,整个人泄了气,如风筝坠地。她伏在地上,低低地喘息着,身体像一张断了弦的弓。
她眼中蒙着一层水雾,虽强忍着不肯掉泪,但悲伤难过最难自抑,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双颊。
北稷武微微蹙眉,径直出手。
菀夕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只手却并未像从前那样掐住她的脖颈,而是温柔地停留在她脸上,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红肿潮湿的双颊,衔起一颗温热的泪珠。
苦的,如此酸涩,还带有一丝淡淡的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