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将要燃尽之时,文官掀起帘子,沉声道:“请随我来。”
菀夕放下手中的小册子,却发现不见林秀秀的身影。
这个小丫头,怎么在这个时候不见了。
菀夕心中有些担忧,但料想着这是在城主府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小姑娘家家的好奇心重,人又贪玩,玩够也就回来了。
于是她便带着侍从先行离去。
城主府依山而建,红色的木制结构十分灵巧地构建在山壁之中,连廊绵延宛如青山腰间的红色腰带。
城主在二楼会客,文官携她登上楼梯。待经过连廊时,恰听见楼下不远处传来了什么动静。
菀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看见一群人黑压压的。
她没有多想,径直随文官而行,未曾察觉楼下一人驻足,向她射来一道锐利的视线。那目光如同毒蛇吐信,令她感到透背的阴冷。她狐疑地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谢轻尘站在会客室外,似乎是刚结束。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看见菀夕时方才恢复了素日的端方有礼。
菀夕也向他微微点头,马上便移开了目光。
会客室门上挂了一幅牌匾,上书三个大字——来青轩。
一扇落地窗视野开阔,将远处风景尽收眼底,正是远山来青,极有诗意。
屏风后走出一个绯红衣袍的女子。
这就是西夜的女将军。菀夕暗自激动,十分敬重地行了一礼,随即自报家门:“永安郡商队主事元菀夕,见过姜城主。”
“元主事久等了,请入座。”
姜戎穿的城主官服,头发只是简单束起,素面朝天。皮肤是健康的颜色,微微泛红。脸颊上偶有雀斑,如洒落点星。那双褐色的眼睛,却是眼神明亮,沉静而笃定。
二人一同入座,菀夕毕恭毕敬地递出手中画册:“这是商队带来的货物清单,请过目。”
姜戎随意翻阅了一下清单,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开门见山道:“元主事,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两地通商,本是好事,但此事我无权做主。”
菀夕微微一愣,她知道此行不会如此顺利,却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
但她并未沮丧,碰壁之事,早有预料。菀夕温声道:“商队初来乍到,多有叨扰,特备薄礼,还请城主笑纳。”
她随即拍了拍手,门外的侍从应声而入。
姜戎抬起头,只见一年轻男子缓步走来,神态有些拘谨。但观其身材健壮、五官俊朗,模样生得十分好看,只是形容羞涩,颇有一种放不开的姿态。
菀夕轻咳一声,正色道:“还不见过城主,以后她就是你的新主子。”
那男子也十分识趣,跪拜着挪到姜戎身前,奉上一盏茶。
姜戎颇感意外,她将目光从男子脸上收回,有些尴尬地说道:“元主事,这是……”
“城主驻守璧门关,日夜操劳,十分辛苦。此人有些憨直,却是个忠诚贴心的,认定了主家便绝不移情。城主尽可随意驱策,只当赏他一口饭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明是进献面首,却说得义正词严,好像是求姜戎做做好事似的。
姜戎忽地笑了,她向来不喜与西夜外的人打交道。只因西夜国女尊男卑,与其他国家殊为不同,虽则各国之间互不干涉,却也没少受到他国之人议论。她曾听得有酸儒斥她们“牝鸡司晨”,口中说一些“阴阳失序,必遭天谴”之类毫无根据的话。
之前萧怀也曾派人表示亲近,可她对那些唯利是图的臭男人没什么兴趣。
这位元主事,身为女子,却能率领商队前来谈判,又如此知情识趣,倒有几分意思。
“如此盛情,那我便笑纳了。”姜戎的态度软化了几分,“今日璧门关难得热闹,稍时我命人在府中备下酒席,请元主事赏脸。”
菀夕自是欣然应允。
虽然合作之事尚无眉目,可总归姜戎的态度好了很多,也算有所收获。
离宴席还有一段时间,她准备外出转转,看一看这璧门关的边城风光,也亲自感受一下西夜国的风土人情。
本想叫上秀秀一起,随从之人却说,她还没有回来。
菀夕不禁微微皱眉,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忙去询问府中的女官,有没有看到林秀秀的踪迹。
女官也十分热心地把府中奴仆们叫过来,一一询问。众人都说未曾瞧见。
一个看管偏门的仆从说道,他因闹肚子走开了一会儿,林秀秀可能是趁那会儿偷溜了出去。
菀夕闻言,不禁面带忧色。
女官安慰道,“璧门关向来安宁,跑出去也不会有事的。”
谢轻尘上前,轻声道:“我已派侍从外出寻找,你让商队的人也一起出去,人多力量大。”
菀夕在府里坐不住,也跟着一起出去寻找。她还记得自己察觉到的那道目光,阴冷可怕,那种可怕的威压,令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璧门关内,街道上的摊贩都是女子,她们挽起头发,袖子卷起来,十分麻利地卸货、叫卖,毫无扭捏之意。一个男子拿着菜篮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摊主大姐嘴里数落着什么,男子低着头,也不敢争辩。店铺里坐在柜台前的也是女子,她们热情大方,身旁或是姐妹,或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男人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替女人打下手。
原本是出来找人的,商队里的人看到这与外面截然相反的景象,都觉得十分惊异。商队里有几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被路口乘凉的大姐们盯得脸皮发烧,见那几个大姐赤着膊,露出雪白的手臂,更是难以接受。这若是在其他三个国家,那简直就是有伤风化!
他们红着脸跑过来找菀夕告状。
菀夕叹了口气,早知道不叫这几个家伙出来了。那大惊小怪的样子,简直没见过世面。
这时,她看见谢轻尘也被闲坐的大姐们围住了。
不过,他看起来倒是游刃有余、应对得当,脸上还挂着笑意,似乎已经和对方打成一片。
“瞧瞧人家,再看看你们。”菀夕不禁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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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被人看几眼就受不了?你们平时在永安郡,瞧见漂亮的小娘子,难道看得还少吗?”
她平时性情温柔,这会子较起真来气势十足,冲他们吼道:“还不赶紧继续找!遇到人都去问一问,有没有瞧见一个看起来陌生的小姑娘,年龄大约十六七岁。”
几个下属闻言,忙散开继续找人。
菀夕深吸一口气,叉着腰站在街头,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之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阴冷的毒蛇一样的目光黏在身后,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她。
她扭头寻找,却只看见茶楼上闪过一片衣角。
果然是有人在暗中窥视!
菀夕微微蹙眉,正欲上前查看,有人叫住了她。
“菀夕。”
熟悉的声音,清朗动听。
不用回头,菀夕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脸上换了一副例行公事的微笑。“公子楚。”
谢轻尘见她如此客套生疏,眼神中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生疏。叫我轻尘就好。”
他一向心思细腻,自然早就察觉了菀夕对自己的有意疏远。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谢轻尘拿出藏在身后的一枝花,“这是西夜特有的树莲,送给你。”
只见银灰色的花枝上,绽放着一朵白色的花,其瓣如莲,洁白如玉。香气淡而清,闻之忘俗。
菀夕愣了一下,见他眼神澄澈柔软,心中一时不忍,接了过去。
谢轻尘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未对不起她。是她自己的心思太古怪,莫名其妙地冷待于他。
“谢谢。”菀夕握着花枝,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上面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那种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的温柔,仿佛要将她淹没了。
这时,那道奇怪的目光又再次出现了。菀夕只觉脊背一冷,仿佛有人正死死地盯着她,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凌迟。
她头皮发麻,下意识地靠近谢轻尘,眼神四处寻找。
“你怎么了?”谢轻尘察觉她的异状,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菀夕摇了摇头,她也说不上来。
“公子,找到林秀秀了!”
一个激动的男声从街道那头传来,是谢轻尘的贴身侍从陈默。他挥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则牵着一身粉衣的林秀秀。
菀夕松了一口气,顾不上探究那道奇怪的目光,化身监护人奔向自家熊孩子。上来就是劈头盖脑一顿质问:“你跑去哪儿了,大家都急坏了,知不知道出动了多少人来找你?”
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不能太严厉。菀夕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道,“去哪儿了,没事吧?”
谢轻尘在一旁补充道:“最急的就是你元姐姐,她刚才都忍不住发火了。大家都很关心你。”
陈默双手抱胸,嘀咕道:“你们猜她在哪儿,这小丫头可真能耐,我是在花楼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