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夕挤进人群,一步步挪到衣服上标着“3”的停云身旁。趁无人注意时,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小声喊了他的名字。
停云好奇地看向她,她小声提醒道:“百年修得同舟渡……”
“你是……你怎么……”停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眉眼漾出浅淡的笑意,“甚妙。”
他的表情不算震惊,好像早就知道她有这个本事。
“不过你这模样,倒是有些眼熟。”
他大概是想起了之前那两次偶遇。但这里人多眼杂,菀夕如今女扮男装,不方便坦白。便只是含糊其辞道:“可能我长得比较人山人海吧……”
停云看了一眼她衣服上的数字,唇角微扬。“林管事说,你叫石七?”他那眼神仿佛看穿了菀夕的心思,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补充了一句,“你和十七这个数字,还挺有缘。”
……
到了休息的时间,菀夕才发现大家同住一个大通铺。
她有些抗拒,但也只能咬咬牙忍住。既然女扮男装,就做戏做全套吧。
谁知停云却主动向管事提出请求,说他睡觉浅,想要一个单独的房间。
管事竟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众人都暗自羡慕,议论停云大约是有什么背景靠山。
菀夕抱着行李,垂头丧气地准备找个床铺将就一下,管事却把她叫了出去。“你,十七号那个,过来。”
托停云的福,她从大通铺换到了双人间。虽然还是要合住,但总归规格更好了。
而且,她对停云已经颇为信任,在他身边也能睡个安稳觉。
“谢谢你啊,停云。”
“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停云说完,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的那张脸如冰玉一般。阖着的眼睑敛去了清冷眸光,显露出几分不设防的脆弱。眉目如画,淡极生艳。
菀夕的目光,一时竟不舍得移开。她透过这张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善良温柔、无比美好的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先接触到的善意,也占据了她在侯府所有美好的回忆。
那时的霜绛花开的特别美,落花纷飞时,美得就像一场香楹雪。
北稷武随意给了她一个“十七”的名字,而修玟公子则从书卷里翻出优美的词藻,从“菀彼桑柔,夕去暮归”中为她起了名字。
她曾经希望,那一刻就是永恒。
那一日别院的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见到北修玟。
于是她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说不定他还活着,只是被北稷武换了一个地方保护起来。
……
摄政王一个人在灵堂里待了很久,众人都不敢打扰他。
白色的灵堂里,立着崭新的牌位。先兄北君怀觞之灵。侧边小字写着:阳上弟云燃泣血奉祀
北川侯府一脉曾被赐予国姓,所以北修玟还有另一个名字,姬怀觞。
众人皆知,摄政王的兄长被毒妇元妃所杀,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所以早早入殓下葬,入土为安。但摄政王与其兄从小相依为命,感情甚笃。所以他特设了衣冠灵堂,每日都前去上香。
那元妃也真是神通广大,举国通缉至今,尚未把她抓获。先前在盛安和凤翔倒是有些线索,可最终都让她逃脱了。
大臣们上朝的时候纷纷进言,待抓到此毒妇,一定要千刀万剐,以慰陛下在天之灵,替摄政王的兄长报仇雪恨。
北稷武从灵堂中走出,眸中的哀伤在抬眼之后变成了狠厉和冷酷。
皇帝驾崩之后,他曾想过直接坐上那个位子。可朝中有人反对自己,暗中使绊子。
毕竟是姬氏的江山,即使他也可以用那个姓氏,却从未被真正承认过拥有同等的权利。
不过如今他挟嗣君以令群臣,那些人也不敢做的太过分,否则一旦那个宫女——现在她是皇贵妃了,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从哪里再找出来一个姬氏后裔继承大胤。
摄政王的轿辇来到承禧宫,宫人们忙跪拜迎接。
如今阖宫上下,全都要仰仗摄政王,虽说宫里还有一位贵妃,可她原本也不过是一名宫女,在摄政王的扶持下才摇身一变封了息贵妃。更何况怀胎十月,回头如果生的是个公主,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北稷武进门时,息贵妃正在缝制一双虎头鞋。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皮影戏的小人儿。
她如今刚怀孕三个月,身形还不太显现。尽管一身锦衣华服,珠翠满头,可她却并不比当宫女的时候更快乐,而是像往常一样沉默。
她起身行了个礼,“见过王爷。”屋子里的人不知何时都被屏退,于是她直接跪了下来,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
“主子,您有何吩咐。”
这个称呼,显然不是贵妃对摄政王该有的称呼。
北稷武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贵妃,眼神中一片冷漠和不屑。“你擅自行事怀了龙嗣,我本不该留你。”他话锋一转,“不过这计划之外的变故,倒也弄拙成巧,堵住了那帮大臣的嘴。”
“承蒙主子怜惜,留我和孩儿一命。”
息贵妃的头埋的更低了,她深知眼前这个人的可怕之处。所以她从不敢忤逆他的任何决定。哪怕是亲手下毒,毒死了对自己深信不疑的陛下。即使如今摇身一变成为贵妃,腹中的孩子将会成为下一任皇帝,她也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
北稷武看到了虎头鞋,冷哼一声。
在皇帝向侯府先后塞过十几个细作的时候,他也将一颗最隐秘的棋子埋在了宫里。
到底,还是他棋高一着。
他将一宗密卷丢给息贵妃,催促道:“你好好辨认,这上面的人名是不是都是他派去侯府的细作。”
息贵妃捡起密卷扫了一眼,上面记载着文字,还配有画像。总共是十六个人。她迟疑着答道:“我也不确定,这般机密的事情,他没有向我透露过。”
北稷武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那元妃呢?”
这份密卷已经放在桌案上好几日了,可他今天才有空翻阅。上面是御影司的供词,经过晏骨的一番手段,他们把当初派去侯府的细作都供了出来。这份密卷的价值原本聊胜于无,因为那些细作早已被他识破,每一个都死在侯府,或是成为塘泥,或是跌入水井……
可他今日随手翻了翻,却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翻了一遍又一遍。上面赫然只有十六个人,没有十七的任何信息。
他亲自去刑狱里又审了一遍,但那些人招供之后,有些已经求得解脱,剩下的也神志不清,成了疯子。晏骨暂时不在宫里,他心里迫不及待想确认真相,所以只能来问息贵妃这个最有可能的知情人。
“元妃是宁远帝派的细作吗?”他问的更直白了些,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有些急切,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息贵妃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隐隐有些失态,生怕他发疯,殃及自己。怯怯道,“主子,元妃不是您的人吗?”
她这是第一次反问,随即便自觉有些失言。眼看摄政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忙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北稷武沉默了片刻,努力平复着情绪,“她进宫之后,陛下可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息贵妃想了想,摇了摇头。
元妃明面上是救驾有功进了宫,但御影司很快就查出真相。侯府这样明目张胆的塞人,陛下只觉得哑然失笑。他故意给她封了很高的位份,装作全然不知。甚至营造出对她颇为宠爱的假象,时常去她那里。
但那只是陛下的试探,他从未在她那里过夜。万一元妃是怀着死志来施展美人计,他岂敢用龙体冒险。
北稷武听着息贵妃的回忆,他知道自己已经靠近了真相,却有些不敢相信。
相信真相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他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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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走进了一条正确的巷道,最后才发现一开始就错了。
他把她从雪地里救回,并非出自善意。
如果她不是宁远帝安排的细作,那他对她做的那些事,那些多疑的试探,甚至是自以为是的报复和折辱,对她来说都都是无妄之灾。
北稷武握紧密卷,走出承禧宫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即使他做错了,自己也有能力补救。
北稷武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十七,十七……
她的消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凤翔。
探子回报,凤翔府尹曾派了一批人跟踪某个男人,之后那批人在野外与另一伙人发生了打斗,双方都死伤惨重。
北稷武想,也许那凤翔府尹,知道他想要的线索。
……
卯时,晨鼓声中,凉州城门大开。
城门处的关卡非常严格,即使拿着齐全的身份证明,也会被盘问很久。遇上贪婪的守卫,还要贡献一些酒钱才能安然脱身。菀夕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她现在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万一守城士兵挨个盘查……
她伪造的个人身份,在林管事那边算是糊弄过去了。可面对守城官兵,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旁的停云倒是十分坦然,他察觉到菀夕的异样,关心道:“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啊……没有……也还好。”
“你的脸色有点难看,肯定是不舒服了。”停云却语气笃定,直接带她去找林管事。说菀夕昨夜受了风寒,站在外面恐怕撑不住,最好让她上车休息。
林管事看了一眼停云,便招呼菀夕去马车里。停云也顺势跟了上去。
车厢很大,坐三个人绰绰有余。不仅座位宽敞,还设有折叠卧具、食盒、小锅和茶具等,堪称是古代版的“房车”。菀夕暗自啧啧称叹,一个管事出行规格都这么豪华。永安郡是有多壕啊!
“多谢林管事。”菀夕怪不好意思的,她看了停云一眼,对方倒是和林管事相谈甚欢,还一起品茗。
两人谈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停云更像是那个说了算的,林管事反而有些谨小慎微。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外面传来守城士兵的声音,要检查车厢里的人,让他们下来。菀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管事和停云的谈话被打断,他掀开车帘,语气不悦道:“连我都要查?我们永安郡的面子,看来是愈发不值钱了。”
“您老说哪儿的话,我们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守城官吏赔着笑,递过来一张通缉令,“这不,最近查通缉犯呢,上面催得紧。”
林管事随意扫了一眼,呛声道:“我车上是两个俊秀的小郎君,没有你们要的什么'元妃'‘扁妃’。"
官吏探着头想确认一下,林管事怒道:“难道我们永安郡还会窝藏通缉犯?郡王给你们塞的银子都喂狗了不成。”
……
永安郡的人马刚离开凉州城门半个时辰,有使者快马加鞭送来上面新发布的命令。
“严守城门,每一个出关的人不分男女,都要验明正身。一一核对与通缉令上的元妃是否一致。”
守城关吏赔笑答应着,招呼使者去自己府里坐一会儿。
关卒想起刚才通过的那一行人。上司碍于永安郡王的面子,并没有仔细查验车厢里的人。
他正准备上前一步提醒,却挨了一记眼刀,忙老实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待使者离开后,关吏恶狠狠道:“你们几个,都给我放机灵点。谁也不许多嘴,否则万一惹了什么麻烦,咱们一个也跑不了。”
下属们忙不迭应承,他们在官场混久了,自然知道行事圆滑的重要性。
尽管心里有一丝担忧,害怕那马车上真的有元妃,但这种可能性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于是自我安慰道,就算真出了岔子,也是永安郡王担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