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夕睡着了,睡得很安稳,是这些天来睡得最好也是最久的一次。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修玟公子站在霜绛花下对她笑。
画面一转,北稷武替换了公子,他举起弓弩,对准她,眸中一片势在必得的得意。
菀夕猛然惊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幸亏只是一个梦。
恰值饭点,船夫端过来一碗热汤。
菀夕正好也饿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腥味好重。
她抬起头,却见船夫面无异色,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精光。
她的眉毛动了动,为难地看着碗里的汤,咬咬牙又端了起来。
用罢饭,菀夕自告奋勇去刷碗。停云把碗递过来,她这才发现他那碗一口没动,许是出家之人不能沾荤腥。
菀夕走到船尾,把剩下的鱼汤都倒了。她蹲在船尾,从湖里舀了水,简单清洗之后再从船上的水瓮里取水清洁。
一阵冷风吹来,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倾斜,眼看着向湖中栽去。
完了,她不会游泳。
一只手拉住她,有力地往回一带,她回转身,撞上一片硬而温热的胸膛。
菀夕惊魂甫定地站稳了脚步,抬头看见停云眼神中的关切,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她忙抽出手,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红晕,结结巴巴道:“谢谢。”说罢快步离开船尾。
停云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柔软细腻的触感,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
夜幕降临时,船夫在船头挂了一盏灯笼。
远处的其他画舫,在夜色中宛如彩色游鱼,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琴曲琵琶曲。
凉风习习,锅炉里煮着汤,散发出一股温暖的香气。
菀夕有些嘴馋,眼睛恨不得伸进锅里。傍晚船夫捕捞了一尾肥美的银鱼,停云主动提出下厨。
船夫自然乐得清闲,但菀夕好奇道:“你不是出家人吗?”
“我是俗家弟子。”
话音刚落,只见鳞片翻飞,接着顺滑地剖开鱼腹。停云麻利地把鱼收拾干净,一块块丢进锅里炖煮,一气呵成。菀夕看的目瞪口呆,看似不染人间烟火的小道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简直是红尘俗世里最懂生活的老饕。
船夫卷起袖子在船头吹风,乐呵呵地问道:“停云小师傅,你这俗家弟子能杀生也能吃荤腥,也能娶婆娘吧?”
菀夕竖起耳朵,也十分好奇。
停云加炭火的手,停顿了一下,眸光闪过一丝自嘲:“我命数不好,不敢耽误佳人。”
这句回答说出来,船夫只觉得文绉绉的没甚意思,菀夕想着是搪塞之言,也没放在心上。
鱼汤煮好了,停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罐子,往汤里洒了洒。菀夕瞧着那像是什么香料,不禁惊叹,此人竟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三个人每人都盛了一碗汤,就着干饼一起下肚。汤白味鲜,没有一丝腥膻之气。一口热汤下肚,天大的烦恼也消失殆尽。
船夫大口大口吞咽,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停云则姿态优雅,用汤勺小口地进食。睫毛低垂,被热气一哈,盈盈如蝶翼。
或许是加了那小罐子里的东西,鱼汤格外的鲜美。菀夕又掰了一块干粮,毫不客气地端了第二碗鱼汤。
吃饱喝足,停云默默地收起碗筷,自行揽下洗刷的活计。
菀夕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刚才目光甚至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走出船篷,湖面上映出一轮明月,涟漪阵阵,碎金点点。
水面映照出的那张脸,毫无异状,并未露出破绽。或许是她多想了,一开始的疏离只是因为两个人是陌生人,如今同吃同住,渐渐生出几分情谊。
她看向停云,随口问道:“停云,你靠岸后要去哪里?”
停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菀夕补充道:“若是我们同路,也好做个伴。”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停云垂下眼眸,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目光落在远处的薄雾中,清澈双眸溶于月色,竟有一丝悲伤的意味。
头顶是无尽苍穹,脚下是碧波万顷,船上只有三个人,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悠然自成一片天地。
若能一直漂流下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云总有停下来的时候,红尘总要上岸。
次日凌晨,菀夕甫一醒来,便听见外面传来喧嚷的声音。
她揉揉眼睛,看到停云站在船头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一袭布衣映出暖色的光辉。他察觉到船里的视线,提醒道:“靠岸了。”
菀夕给船家塞了钱,拿着包袱快步下船。停云好似知道她会追上,脚步放的很慢。
两个人很顺利地进了凉州城,来到同一间茶楼。
茶楼迎来送往,自古以来都是消息流通的绝佳场所。尽管老板强调“不谈国事”,也堵不住百姓们的悠悠众口。
这不,菀夕听见右边那个桌子上传来讨论,竟还与她有关。
“你们听说了么,大胤皇位后继有人了。”
“陛下不是没有子嗣吗?”
“北川侯找到一个小宫女,她先前被陛下临幸,有个遗腹子。”
“这不还没生出来么,国不可一日无君,军国大事耽误不得。”
“所以现在是北川侯统领朝政,暂居摄政王一位。”
“之前不是说毒杀陛下的凶手是元妃吗?抓到了没?”
“通缉令还贴着呢,赏金三千两。要是咱们有线索,也可以赚一笔……”
菀夕转过身,小口喝了一杯茶。三千两黄金,够普通人家吃喝几辈子了。
北稷武还真是大方,幸亏她有人皮面具,否则恐怕早已被人分去领赏了。
等她什么时候真走投无路了,倒是可以卖个顺水人情。
不过,宁远帝一直身体欠佳,什么时候留下一个孩子?她在脑海中搜罗着,在她当元妃的那三个月里,陛下身边露面最多的,是一个会耍皮影戏的小宫女。
她总是沉默寡言,像是个哑巴。但她表演皮影戏时,必定会给宁远帝带来欢声笑语。
菀夕也曾经看过她表演的皮影戏,还给她提供过故事灵感。
菀夕端起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子,心中若有所思。北稷武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他不直接登基,反而找个遗腹子给自己制造障碍。菀夕毫不怀疑,像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人,连自己的亲兄长都能毫不留情地利用舍弃,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心理包袱。
除非……他也需要那个孩子。
正陷入沉思中,停云的声音唤醒了她。“兄台,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他顿了顿,解释道:“凉州城已经是大胤的边境了,我接下来要离开大胤,恐怕不能与你同行。”
菀夕看了看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笑意低声道,“那挺赶巧,我也要离开大胤。”
出了凉州,便是大胤之外另一方广阔天地。
但一个坏消息却打乱了两人的计划。“最近官府查的严,暂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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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了私人出关。”
菀夕和停云对视一眼,这是意料之外的变故。
店小二见他们瞧着面生,便笑呵呵地解释道,“通缉令上弑君那位元妃还没抓到,估计是为这个事。”
菀夕心里一沉,随即遗憾地笑道,“本来还想做点买进卖出的小买卖,现在看来只能搁置喽。”
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是将北稷武骂了八百遍。
所幸停云出去了一趟,又带回一个法子。
“永安郡王萧怀最近要招一批奴仆出关,我们可以打点一下,混进去。”
菀夕知道永安郡,那是独立于四国之外的中立郡县。永安郡不属于任何一国,郡王就是那里的土皇帝。永安郡王的名头听着像贵族,实际上是商人。若只是普通商人,地位未必多高,可他的生意做到了天下第一。他名下的永安商会,各地都设有分号,联通四国,身家无可估量。当权者也乐意与他交好,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因此永安郡的商队,并不受到这次封关的约束。
菀夕心中暗自腹诽,像他这种肥羊,如果不是作者设定了永安郡中立和平又不受管辖,恐怕早就被当权者抄家充盈国库了。
本想着为了出关,暂时委屈一下,谁知竞争如此激烈。菀夕还没排到跟前,排号的管事嫌弃地打量了她一番,让她直接回去。“不好意思,我们这次招人要择姿容端正者。”
那语气,潜台词就是:长得磕碜就趁早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随即看见停云,又换了一副笑脸,“这位小哥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哦呦,还是卡颜局。
菀夕撇撇嘴,拉着停云走开了。
“要不,再想想其他法子?”停云见她不大高兴,“或者我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把你也捎上。”
菀夕叹了口气,“算了吧,这是去当侍从,你哪有什么说话的份。”
停云欲言又止,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她不符合条件,只能留在这里。可停云没有义务陪她留下。
说到底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有缘同行一程。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说过。
“你去吧,我再想想办法。”菀夕微微一笑,故作轻松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过两天封关就解开了呢。”
“那,我先过去了。”停云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刻,“有缘再见。”
……
永安郡的商队忙活了五天,足足有上百人去报名。
有小道消息说,这次选拔明里是选拔奴仆,实则是为某位贵人遴选面首。所以才挑选年轻俊秀的。
林管事清点了一遍人数,还差一个。正要询问,瞧见最后一个通过报名的奴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身材娇小,相貌清秀,衣服上标着“17”的数字。看起来在十几人中也算中上之姿。“你就是石七?”
菀夕点点头,她也是没法子了,只能冒险一试。
这两日官府在四处搜查新入城的人口,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她又听说永安商队人快招齐了,马上就要出关。
时间紧迫,她只好取下人皮面具,打扮成男子的模样,混了进来。
登记名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数字,随口诌了个“石七”。
说来也有趣,商队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件制式相同的衣服,衣服上还绣着从1到17的数字。大家站成一排时,颇有一种穿着工作服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