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昭把裴书尧放到床上,一旁的地铺已经被他收拾好了,放进柜子里。
谢鸣月贴心地倒来一碗水,谢鸣昭一手稳稳揽住他后背,将人半扶着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接过瓷碗,小心翼翼贴到他唇边,放缓动作,方便他小口抿水。
裴书尧气息稍稍平复,缓缓掀开眼帘。看清自己正半倚在谢鸣昭怀里,他浑身一僵,跟个弹簧似的骤然弹起,挪了挪屁股,往一旁坐远了点。
“我怎么了?方才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头还很晕,裴书尧伸手捏了捏太阳穴,语气中透着一股疲惫感。
“你方才累晕过去了,一头栽到地里,身上都是泥,你过会再换衣服吧。”
谢鸣昭的语气极平静,听到自己竟然累晕,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又掺着难以言说的羞愧,沉甸甸堵在胸口。
他自知自己身子弱,却万万没料到会这般失态,当着谢鸣昭的面直接晕倒过去。
他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裴书尧声音哑了几分,目光下意识偏到一旁,这才留意到谢鸣泽和谢鸣月竟都围在床边,满脸担忧看着自己。
“书尧哥,你身子好些没?”
“书尧哥哥,你喝水。”
裴书尧静静望着眼前两位满心惦记自己的弟妹,心头泛起一阵温热。长久以来的独处,早已习惯扛下所有,此刻被人这般真切牵挂照料,觉得有人关怀竟是这般熨帖舒心。
他接过瓷碗,又灌了一口水。
“多谢,没有吓到你们吧?”
两个小脑袋连连摇头。
见裴书尧醒了,谢鸣昭便起身,“我到山上找些草药给你调理调理,阿泽阿月你们两个在家看着书尧哥。”
“好。”
两个弟妹异口同声,全然不给裴书尧拒绝的机会。
交代好后,谢鸣昭就上山了。
她哪里懂得什么药理,只是上山挖点滋补的药材便罢,调理裴书尧的身体,还得靠蕴灵催生术。
方才裴书尧晕倒时,她便偷偷对他用了,只是面上还是得拿药材应付过去。
挖了点土茯苓石斛巴戟天便回去了。
村里每日都有货郎挑着货担挨家挨户吆喝卖货,主要是吃食。
谢鸣昭给了银子让谢鸣泽去村口蹲着,买些骨头和肉回来,煲点汤补补。
快到晌午谢鸣泽才回来。
她在裴家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砂锅,洗净后,便把骨头与洗净的土茯苓石斛一同丢进锅里煲着。
她只知石斛与巴戟天都是滋补之物,只放一种即可。
吃饭午饭后,谢鸣泽和谢鸣月两人便回去午休,只剩谢鸣昭和裴书尧在家。
“书尧哥,你要不也去休息片刻?”
裴书尧经早上那一遭,确实累了。
“好。”
说着,他便走进房内,打开柜子要把他的床被拿出来铺在地上。
“书尧哥,白日你还是睡在床上吧,我不睡午觉。”
裴书尧有些为难,但还是听谢鸣昭的,床被收好后,便躺在床上。
床上的被子谢鸣昭已经换过了,可枕头上却是她的味道,淡淡的清香,十分好闻。
闻着这股清香,眼皮逐渐并拢,睡了过去。
谢鸣昭趁着这时间,又上了一次山。
手头上还剩九十八两银子,日后雇人犁地种田、改善饮食、做买卖、读书都需要用银子,还是多备些比较好。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谢鸣昭就一刻都停不下来。
一连串的压力如同一座座山压下,若非她心韧,怕是早已难以支撑。
有了前几次进山的经验,谢鸣昭径直往深山里走。所到之处比上次还要深。
山里空气湿冷,一股浓重的树叶腐烂气味扑面而来,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林木遮盖,四周竟比上次那处还要暗些。
丛生灌木长势疯茂,枝杈横生,直接将整个人尽数淹没。她只能展开灵识,朝着那些灵力浓郁的光点,缓步走去。
走着走着,竟走到一处悬崖边。
而悬崖边上,竟生长着数量极多的石斛。
悬崖下,是一片茂密丛林,上方萦绕一层薄薄的物气。
这高度,摔下去不死即残。
这倒犯了难。
眼前有很多银子等着她去采,但却在悬崖边上。
那悬崖陡峭如刀削,崖边只胡乱长了些杂草,竟无任何落脚点。
这......
仅一息,谢鸣昭便打定主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素来富贵险中求,这些石斛,她非采不可。
她观望四周,拇指粗的藤蔓到处都是,很快她便有了主意。
用藤蔓制作成一条绳索,一头绑住树干,另一头绑住自己,爬下悬崖便能采到那些石斛。
思及此,她立即行动起来。
深山里顿时响起镰刀砍藤蔓的声音。
片刻,谢鸣昭就砍了足够的藤蔓。
她将藤蔓上的叶子清理干净,将三根拇指粗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制作成三根粗藤蔓,再两两打个渔夫结,绑成一根足够长的藤蔓。
一端用索结绑在树干上,另一端同样用索结绑好自己。
如此,她背着背筐便下了悬崖。
悬在悬崖半处,谢鸣昭展开灵识确认石斛的位置。就在右手边不远处正好有一丛石斛。
她便朝着那个方位,缓慢挪过去。
所幸谢鸣昭身形单薄,藤蔓承受的压力并不算沉重。可藤蔓因她的移动而发出吱呀的声响,着实让人心跳加速。
很快,她便到了那丛石斛的位置。
是金钗石斛!
她立即动手采摘,专挑成熟度高的植株采。片刻,手里便攥满了石斛,往后一丢,就丢进背筐里。
采完这一丛,便采下一丛。
毕竟悬在悬崖上,不宜过久。
山风吹过脸庞,谢鸣昭察觉到山里的温度下降了些。
看来她已在此处耗费不少时间,是时候回去了。
采完最后一株石斛后,她便拉着藤蔓,脚踩悬崖壁,缓缓往上爬。
好在先前用蕴灵催生术滋润过自己的身子,体力足够爬上这座峭壁。
约莫一刻后,谢鸣昭喘着粗气坐在悬崖边上,暗自松了口气,低低一笑。望着跟前茂密的丛林,她心中看见的不是潜藏其中的危机,而是遍地可寻的珍惜药材。
记下这个位置,下次有机会再来。
走出山林时,太阳已下山,天色发暗,谢鸣昭欣喜,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刚踏进院门,谢鸣泽和谢鸣月两人便迎上来,语气里尽是埋怨之意。
“姐,你又偷偷跑上山了,你忘了先前遇到的事了吗?”
“姐姐不乖!”
谢鸣昭知道他们是好意,立即认错:“我错啦!明日我们一同去墟市怎样?”
得知又能去墟市上玩,两人高兴得直拍手,直接把方才埋怨谢鸣昭的话抛之脑后。
三人已把晚饭做好,谢鸣昭得知裴书尧也有帮忙时,连忙关心到他的身子:“书尧哥,你身子还行吧?”
裴书尧点点头,“不知怎的,睡了一觉后,我竟觉得身子有力气了些,便跟着阿泽阿月他们一起做饭。”
谢鸣昭浅浅一笑,“那便好。”
晚饭吃的是红烧肉、清炒马齿苋和猪骨石斛汤。
这简单的饭菜对于几日前的裴家与谢家,都是不敢想的。
猪骨石斛汤谢鸣昭只向谢鸣泽简单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没想到他竟做的这般好。
汤水清甜有股浓浓的药材味,所有的营养物资都在汤里,这一锅汤在她眼里是极好的。
没想到谢鸣泽的动手能力竟这般强,看来多教他些东西也未尝不可。
晚饭后,两弟妹在裴家待到亥时才回去洗漱休息。
两人陆续洗漱后,裴书尧自觉搬出他的被铺,铺在地上。
谢鸣昭走到裴书尧跟前,语气极淡,听不出情绪。
“书尧哥,调理身体不仅需要药材,还需每日按摩穴位。从今日起,我每晚帮你按摩后背穴位,可助快速消散体内痰瘀阻滞之症,好得更快。”
裴书尧眉头微微蹙起,又下意识拒绝谢鸣昭的帮助。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他对自己身子能好起来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没想到谢鸣昭竟这般放在心上。
“不麻烦,也就一刻钟的事。”
裴书尧:“......那行吧。”
谢鸣昭示意他躺在床上,“书尧哥,你把衣服脱了。”
裴书尧:“啊?这......”
谢鸣昭:“就脱上衣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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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书尧扭扭捏捏,最后还是脱了上衣,露出白皙纤瘦的后背。
背上几乎无半点肌肉,谢鸣昭手指摸在上面,都快摸到他的骨头了。
她熟练找到穴位,曲指用力一按。
“啊!!!”
裴书尧直接痛得喊出声来。
谢鸣昭道:“很痛吗?”
意识到自己失态后,裴书尧连连道歉:“抱歉,我没忍住,你再来我能忍住。”
谢鸣昭再次一按,他果然忍住了。
“痛则不通,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怕是要受点罪了。”
裴书尧咬牙切齿:“无碍!”
一刻钟后,裴书尧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摊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微薄的汗珠来。
谢鸣昭擦擦手:“快睡吧,明日继续。”
裴书尧起身穿好衣服,恭敬道:“多谢娘子费力。”
谢鸣昭:“无碍。”
-
第二日,四人早早起床坐着牛车到墟市上。
路途遥远,裴书尧已许久不曾到墟市上。今日再次来到墟市,其样貌早已焕然一新。墟市上竟多了这么多的吃食玩物,他都快看不过来了。
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便是把背筐里的药材卖掉。
找了个安置牛车的地方,便步行逛街。
谢鸣昭一踏进药铺,掌柜眼睛都亮了,面上挂着笑脸,快步迎上。
“谢小姐,多日不见可曾又有好的药材?”
“对,今日都是些金钗石斛,麻烦您过目。”
掌柜接过背筐,将里面的药材拿出来一一检验,脸上的笑容直接控制不住。
“好,好药材!”
他立即拿出算盘,很快便算好价格。
这次一共卖了六十九两银子。
拿了银子后,四人便去添置各自需要的物品。
今日,谢鸣昭做主,下了馆子才回家。
下馆子的酒楼是镇上最有名的醉仙楼,多为达官贵人在此消遣。
岭南虽偏僻荒蛮,但贫富悬殊,有人富得粮吃不完,就有人穷得连米都吃不上。此地还是有不少家底殷实的商户。
谢鸣昭一行人走进醉仙楼,便被小二拦住:“去去去,这地方可不是你们消费得起的。”
谢鸣昭也不恼,耐心说道:“小二,我们能付得起钱。”
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仍旧不信。
谢鸣昭干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小二见了,立即笑脸相迎:“雅座四位,这边请!”
落座后,谢鸣泽与谢鸣月两人四处张望,满眼好奇。裴书尧则满脸心思,犹豫一番后,开口道:“阿昭,我们随意吃些便可,这里太贵了。”
谢鸣昭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又不经常吃,并无大碍。”
裴书尧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们还是别开了这个口子为好。”
谢鸣昭道:“你怎知我们日后不能日日下馆子?”
一句话,把裴书尧噎住。她眼底清亮坚毅,这话说得似是志在必得。或许,她真的能做到。
三人穷苦惯了,并不知这世上有什么好吃的,谢鸣昭便揽下点菜的活。
醉仙楼菜式丰富,但吃法却相对简单,估计也讲究一个鲜字。
清蒸鲈鱼,砂锅焖鱼头,白灼大虾,白切鸡,蒜蓉菜心,四荤一素。
上菜后,谢鸣泽与谢鸣月两个小的早就按捺不住,动筷扒饭了。
谢鸣昭夹了一块白切鸡,肉质嫩滑,鸡皮却不够脆口,与现代粤省白切鸡相比少了几分特色,看来是处理上未做到位。并且,白切鸡的蘸汁中规中矩。
清蒸鲈鱼火候可以,但料汁却普普通通,无特别之处。
砂锅焖鱼头味道还可以,但看菜单,竟只有一种做法,实在可惜。
白灼大虾火候掌握得当,跟清蒸鲈鱼一样,料汁普普通通,也还过得去。但若在现代,那可没有回头客。
最糟糕的是那菜心,竟然泛苦。
倘若她能在这地方再开一家酒楼,引入现代美食,那生意岂不是火爆?
可开酒楼哪有那么容易,先不说银钱问题,最关键的则是人脉关系问题。
醉仙楼肯定背靠权贵,她一弱女子擅自经营酒楼抢别人饭碗,那不是找死吗。
谢鸣昭收起思绪,不再想那些事情,还是先吃饭。
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