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芜一见祁珏,快步迎上前,惊喜道:“祁公子?夜深露重的,你怎么过来了?”
祁珏温和一笑,目光从裴聿身上收回,看向她时已满是关切:
“听闻秦大哥在十里坡遭了难,我不放心,带了些安神补品来。另外还有一桩,今日下晌有人在绸缎庄拿了你的名帖,说是要定个雅席。正巧我在庄子里查账,便接了帖子,顺道给你送过来。”
秦芜心下微暖,莞尔道:“劳你挂心,人好好的,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倒是这帖子的事,又麻烦你跑一趟。”
“帖子的事一会儿再说,”祁珏这才将目光转向裴聿,拱手施了一礼:“裴大人,裴大公子,幸会。”
裴家两兄弟温文回礼。
祁珏不动声色地问:“二位这是……刚从秦娘子宅里出来?”他面上含笑,心底却实在介怀,堂堂京兆少尹兄弟,深夜出入市井民宅,想来不是寻常公事。
秦芜笑道:“是我请大人和大公子来吃顿便饭。多亏了裴大人,我才没受伤,我们家才能安生。”
裴聿唇线微抿,轻描淡写道:“分内之事罢了。况且,秦娘子不仅胆大包天敢拿自己做饵,那日听见竹哨声,跑得比谁都快,我拔刀的速度都险些没赶上你。”
裴铮闻言也跟着搭腔,语带促狭:“哦?这倒奇了,阿聿只说匪徒悍勇,可没同我说过秦娘子还有这等脱兔般的轻功。”
秦芜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说得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笑笑:“大人和大公子就别拿我寻开心了,那可是逃命,能不跑快些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祁珏晾在了一旁。
他看着秦芜笑眼弯弯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与涩意。
祁珏忽地开口:“既是如此凶险,你出城前,怎么也不使人去南货行知会我一声?我好歹能调几个护院随你同去。以后这等涉险的事,莫要再独个儿扛了,可知?”
秦芜愣了一下,撞上他关切的眼眸,赶紧柔声安抚:“事发突然,我哪顾得上。下次定不会了,你别担心。”
祁珏点点头,冲裴聿颔首道谢:“秦家这几日遭逢大难,多谢大人心系百姓,秉公执法。祁某与秦娘子相识已久,亦当替她谢过大人的庇护之恩。”
裴聿冷着脸,“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官护的是京畿百姓,案子结了便是结了。祁公子言重,秦娘子既已设宴,这恩便算两讫了,无需旁人越俎代庖。”
说罢,推着裴铮往自家马车走。
上车坐定,裴铮看着一言不发的弟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这般端着架子,可争不过那位祁二公子。”
裴聿神色一僵,冷声反驳:“大哥慎言,秦娘子与那祁公子常有往来,我与她不过公事交集,何来争不争一说。”
裴铮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哦,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裴聿自觉根本没急,也就难得理他。
这边厢,老槐树下的两人目送马车远去。
祁珏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递了过去:“这是一位夫人留下的名帖。她是吴府夫人推荐来的。之前她对你那桌席面赞不绝口,惹得她这位手帕交也动了心思,特意留了帖子,让你拿着它,明日去一趟城东的辅国将军府。”
“将军府!?”秦芜接过帖子,瞪大了眼,“这等高的门第,吴夫人竟肯替我举荐?”
“是,也是出了名的规矩严、口味刁。听那去留帖子的嬷嬷说,是给将军最小的公子做菜。但这回很棘手了,京中好几家大酒楼的头厨去试菜,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秦芜捧着名帖,惶惶道:“这活儿若是砸了,会治罪吗?”
祁珏失笑:“别紧张,就算不合心意,他们也会给登门试菜的费用。将军夫人向来宽厚,不会为难人。你只管放手去试。”
她莞尔一笑,“多谢祁公子,这名帖你还特意深夜给我送来,你帮了我太多……”
“阿芜。”他忽然换了称呼,
秦芜一愣。
“你我既是朋友,相识至今也算共历了不少事,总公子娘子的唤着,未免太过生分。往后,你也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祁珏或者......阿珏也行。”
秦芜心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耳根处漫上一层薄薄的热意,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祁珏。”
听着她略带生涩的声音,祁珏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裴家兄弟身在官场,习惯了权衡算计,你与他们往来,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这将军府的差事遇上什么难处,或是受了委屈,莫要自己硬抗,随时打发人来南货行寻我。这京城里,我祁家总还能护你几分体面。”
她微垂下眼睫,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夜深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将军府过招呢。”
秦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直到进了院门,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背影上。
次日清晨,天色大好。
秦芜起了个大早,替赵氏把出摊的东西准备好,便换上一身体面利落的秋香色窄袖褙子,雇了辆骡车,独自前往城东的辅国将军府。
将军府坐落在京城最显贵的东长街,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秦芜递上名帖,门子查验无误后,便唤来嬷嬷,将她带到了内宅的一处抱厦厅外。
“秦娘子,我家夫人就在里头。这回的差事,夫人要亲自定夺。”嬷嬷压低声音提点了一句,便引她进去。
厅内,一位雍容妇人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佛珠,眉眼间略带疲态,这便是将军夫人,顾夫人。
而在临窗的画案前,坐着个七八岁的锦衣男童。
这七公子生得瘦小,模样清秀,脸色却不太好。
人虽小,派头却足得很。旁边守着两个丫鬟,一个小心翼翼地替他研墨,另一个双手捧着雪白的布巾随时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正写字。听见脚步声,笔尖一顿,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秦芜。
看了两眼,他随手把笔往笔洗里一丢,撇了撇小嘴:“母亲,这就是你们新找来的厨子?怎的还没我房里的秋竹看着大,能做出什么能入嘴的东西?”
顾夫人皱了皱眉,轻声斥道:“柏哥儿,不得无礼。”
说罢,她转头看向秦芜,无奈道:“让小娘子见笑了。这孩子近来脾胃不和,什么都吃不下,饿得脾气也越发古怪。听说娘子在吴家做过一桌好席面,今日便劳烦你费心了。”
秦芜福了一礼:“夫人客气了。不知七公子平日里都偏爱些什么口味?这几日吃了什么?”
顾夫人叹了口气:“原先也是个好胃口的,爱吃炙羊肉、乳糖糕。可这半年来,吃什么都嫌没滋味。起初是挑食,后来吃两口便要犯恶心。太医开的开胃汤药灌下去不少,全无起色。这两日闹得最凶,连熬得稀烂的粳米粥都咽不下去。”
秦芜仔细听完,又看了一眼画案前神色烦躁的七公子。按常理,小儿积食或是脾胃虚弱,确实会厌油腻。若是连清粥都喝不下,那便只能从酸甜开胃、细软好克化的羹汤入手。
“民妇大致知晓了。容民妇去小厨房试两道菜。”
顾夫人点了点头,吩咐嬷嬷领她去后头。
将军府的小厨房宽敞明亮,食材更是应有尽有。秦芜挽起袖子,净了手。
既然孩子脾胃虚弱、闻不得油腻荤腥,她便打算做一道最稳妥的“山楂鸡茸消食羹”。
鸡胸肉剔去筋膜,用刀背细细捶打成细腻的肉糜,拿姜葱水泡去最后一丝腥气。
山楂去核煮软,碾成酸甜的果泥。两者兑入清鸡汤中,用慢火煨煮,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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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淋上些许藕粉勾个薄芡。
出锅时,羹汤呈淡淡的胭脂色,闻不见半点肉腥,只有山楂的清酸微甜,温润又养胃。
秦芜将白瓷碗搁在红漆托盘上,跟着丫鬟重新回到了抱厦。
这会儿七公子已经没在练字了,正靠在榻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玩着九连坏。
丫鬟端着托盘走上前,轻声哄道:“哥儿,新做的羹汤,你尝一口?”
七公子眼皮都没抬,鼻子先皱了起来。山楂的酸甜混着微弱的鸡汤味钻进鼻腔,他胃里本能地一阵翻腾,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拿走!难闻死了!”他烦躁地一挥胳膊。
顾夫人轻斥:“柏哥儿,不许胡闹。这是娘好不容易请来的厨娘,你今日多少得尝一口,不然你这身子怎么熬得住?”
七公子见母亲动了真火,虽满脸不情愿,也只得冷着小脸勉强张嘴,让丫鬟喂了一小口。
谁知那羹汤刚一过喉咙,他脸色刷地变白,紧接着,便趴在榻沿便干呕起来。
刚才强咽下去的那点羹汤,连带着几口酸水,尽数吐进了下人们急忙递上来的痰盂里。
“难吃!难吃死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发脾气,“什么酸不拉唧的破东西!”
秦芜站在下首,顿时慌了心神。
她活这两辈子,还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一句“难吃”。
这道山楂鸡茸消食羹,她火候掐得准,调味更是中正平和,绝不可能难以下咽。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温声问道:“七公子,可是觉得酸甜味太重,还是这羹汤不够细滑?你觉得哪里不合胃口,只管说出来,我再去重做。”
七公子正吐得难受,听她还敢问,吊起眼角讥讽道:“难吃就是难吃!跟泔水一样让人恶心!你连个汤都煮不明白,还敢自称会做席面?还不赶紧端着你的破碗滚出去!”
被个七八岁的小童这般当面贬损,秦芜心里憋了一口闷气,却发作不得。
若换成现代,遇上这等熊孩子,她非得狠下心把人饿上个两三天,好好治治这挑食的臭毛病不可。
可在这里,她可不敢得罪权贵。
顾夫人看着儿子吐得虚脱的模样,心疼得很,只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嬷嬷,带秦娘子去账房支一两碎银,送她出府吧。”
秦芜张了张嘴,见夫人这般心灰意冷,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没用,这单生意接不成了。
她只得压下心底挫败,屈膝福了一礼,跟着嬷嬷退出了抱厦。
路上,她问嬷嬷:“七公子一直都这样?”
“娘子莫怪,哥儿不单挑你,连将军专门去宫里请的御膳房头厨,哥儿都嫌弃。”
真是宠坏了。
嬷嬷去账房结了银两给她,便唤了个小丫鬟送她出府。
途经后花园时,领路的丫鬟忽然捂着肚子面露难色,说是闹了肚子,让秦芜在原地稍等片刻。
将军府内太大,回廊交错,她也不好随意走动,便自己走到一处繁茂的牡丹花丛旁,在假山石边找了个阴凉处站定等待。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微响。
秦芜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的花草,忽地,一阵窸窣声从牡丹花丛深处传出。
她以为是进了野猫,循声望去,却透过花枝的缝隙,瞧见一个小小背影,正撅着身子蹲在泥地上。
正是方才在抱厦里吐得满头是汗的柏哥儿。
他身边没跟着丫鬟婆子,像是一路偷偷溜出来的。
只见他抠起一小块泥土。
秦芜以为他在玩泥巴,却不想他竟将那块泥巴直接塞进了嘴里!
秦芜呼吸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费力地咽下去,又低头抠起一截干树皮啃,神情鬼祟又满足,像偷吃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