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那两间草屋,破得连门板都朽了半边。
推开门便是一股霉尘为,屋顶漏了三处光,地上积着陈年老鼠屎,墙角蛛网挂了厚厚一层。灶台塌了半边,唯一的木箱缺了条腿。
不过一家六口倒也不觉凄凉,只要心在一块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赵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愣着干啥,动手吧。”
一家人没半句抱怨,默契地散开干活。
秦三郎抄起柴刀去屋后砍树枝修门,秦凡和秦卓抱来干草,爬上房顶手脚麻利地补窟窿。十岁的小妹秦珠跟着母亲,吭哧吭哧地扫去满地厚土。
秦芜蹲在灶台前,把塌了的那半边用碎石块垫平,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粗陶罐,从码头带回来的一小块猪油渣,和两把顺路拔的野葱。
陶罐架在刚垒好的土砖上。底下的柴火一烧旺,秦芜先下猪油渣煸出油星,再下野葱段爆香。
“刺啦”一声,浓郁的葱油脂香瞬间冲散了满屋的霉味。加水,倒进淘洗过的糙米,大火滚开后慢火熬煮。
糙米难烂,但被这带着荤腥的葱油一浸,竟也熬出了一层浓稠的米油。
没有桌椅,一家六口就围着个破木箱子蹲了一圈。没有菜,一人捧着个缺口的粗瓷碗,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糙米的粗粝被脂香掩了过去,热粥滚过喉咙,连日来的惊惧和骨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干净。
秦三郎喝完粥,胃饱了,也暖到心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家人,缓缓道:“咱们分家出来,各人的活计得重新盘算盘算。以前咱们种的是老宅的地,收成全归公中,如今那几亩沙地上了冻,得等开春才能翻。你们娘接浆洗活计倒是不受分家影响,这样,凡哥儿、卓哥儿跟我反正也不能种地了,就去码头扛包。”
秦凡闷声道:“码头也不景气。冬天船少,扛包的比货多,去了也是蹲墙根等活。”
秦卓把碗往木箱上一搁:“那就不去了。后山那么大,还怕饿死人?”
秦芜接口道:“二哥说得是。冬天码头活少,不如进山。砍柴、挖冬笋、套野兔,哪样都是来钱的路子。冬笋剁进馄饨馅里提鲜,野兔剥了皮卤了下酒,柴火自家烧不完卖给镇上饭馆也是一笔进项。”
秦三郎想了想,点头:“成。明儿我去村里问问,看谁家有旧弓旧夹子,先借来用用。”
赵氏从灶台边站起来,把她这些天接浆洗活计攒的几十个铜板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木箱上。
秦凡也从枕头底下摸出攒的几十文。
秦卓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七八个铜板,不好意思地搁在桌上。
秦珠也摸出一根银绞丝的蝴蝶簪子,往木箱上一拍,脆生生道:“我的也拿去!”
众人都笑了。
那是前些日子秦清绾走前送她的,小丫头稀罕得跟什么似的,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谁碰一下都不行。如今倒舍得拿出来了。
秦卓逗她:“珠儿,这簪子顶多换两斤黍米。”
秦珠涨红了脸:“两斤黍米也是钱!三姐说了,一文钱也是钱!”
赵氏把簪子捡起来,轻轻插回秦珠的丫髻上:“行了,你的心意娘收下了。簪子自个儿留着,往后有的是你出力的时候。”
秦芜把自己的钱袋也搁上去,这几天馄饨摊的进项,约莫两百文。
“往后家里的钱就归娘管,每日进项多少、花在哪里,娘都记上。”
赵氏没有推辞,拿了个粗陶碗,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秦三郎看着那只碗,又把目光移到秦芜脸上:“阿芜,往后的事你拿主意。你说进山就进山,你说攒钱就攒钱,你说开店就开店。爹没什么本事,但爹有力气。”
秦凡和秦卓跟着点了点头。
秦芜略一思忖,道:“还有一件事。我在码头听说有人冬天在屋里发豆芽,用绿豆,陶罐装着搁灶台边上,几天就能出一罐。娘白天在家顺手淋两遍水就行,本钱小,成了就在馄饨里加一把当配菜,冬天绿菜少,码头那帮扛包的见了稀罕。”
赵氏点头:“这个容易,灶台边上暖和,我明儿去买绿豆。”
秦芜又说:“等开春地化了,北坡那三亩沙地全种花生。沙地透气,种花生最合适。收了花生用来榨油,咱们做卤味、煮馄饨都用得上。田埂边和屋后也别空着,撒些葱蒜韭菜的种子,自家用足够了。到时候若真能把铺面盘下来,地里出的进项直接送进铺子里,比去外面买能省下一大截成本。”
听到“盘铺面”三个字,一家人都瞪大了眼,只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秦卓道:“镇上正经的铺面很贵,哪怕是最偏的巷子,光月租也要二两,加上押租和头三个月的租金、置办桌椅锅灶,没个十五二十两银子,连门面都撑不起来。”
秦芜莞尔一笑,“慢慢来嘛,咱们一家人齐心,一步一个脚印地走,铺子早晚能开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等过了年,攒够几百文钱,先去买些好木料,爹手巧,自家打一辆结实宽敞的带棚推车。有了推车,炉子和碗筷能多带一倍,娘和珠儿也能跟着去镇上支个固定摊子。”
秦三郎连连点头:“打推车成,木料不值什么钱,后山的杂木就能凑合,几个铁件我去铁匠铺打,花不了百十文,我自己就能做。”
“就是。”秦凡道:“有了推车,咱每天能多熬一锅高汤,多卖几十碗!”
“对,一步一个脚印,总能攒够组铺面的本钱。”赵氏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屋顶那三个窟窿还没补完,月亮从最大的那个窟窿里漏进来,正好照在木箱上那只粗陶碗上。碗里的铜板被月光映着,泛着温温的光。
......
从那日起,三房的日子便像上了轱辘的推车,虽磕绊,但好歹是滚滚向前了。
秦三郎带着两个儿子,天不亮就揣着窝头进后山。
腊月的山风像刀子,可爷仨硬是靠着一把旧砍刀和几个破兽夹,蹚出了一条路。枯柴一捆捆挑去镇上卖,运气好时能套着一两只灰毛野兔、野山鸡。最喜人的是秦卓眼尖,寻着竹林里的裂缝,挖回了一筐冬笋。
赵氏也没闲着。白日里揽了浆洗的活,夜里就守着灶台洗那腥臭的猪大肠。
按秦芜教的法子,用草木灰反复搓洗,直到肠衣白净透亮,没半点异味。
至于那罐绿豆,搁在灶台边用温水淋了三四天,竟真冒出了嫩黄水灵的豆芽。
有了这些进项,秦芜的摊子彻底变了样。
先是那大锅卤味。秦凡每日去杀猪巷低价收回来的猪下水和猪头肉,被秦芜用八角、桂皮配着浓酱重火熬煮。若是山里套着了野兔,便剥了皮一并扔进锅里。油脂融进浓油赤酱里,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香气氤氲整间寒舍。
再就是那锅馄饨。
从前的玉米肉馅,如今掺了细细剁碎的冬笋丁。骨头汤里不仅有猪棒骨,还吊了一只野山鸡的骨架,汤色熬得奶白。
冬日码头,扛包的苦力们卸完一趟货,冻得手脚发麻,循着味儿就挤到了秦芜的摊子前。
“秦家丫头,来碗热馄饨!再切十文钱的猪头肉!”
“好嘞!”秦芜麻利地掀开大木锅盖。
白气升腾间,滚水翻花。她将皮薄如纸的馄饨下锅,不过几息功夫,馄饨便像一只只粉白元宝似的浮了上来。拿漏勺捞进粗瓷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鸡骨高汤。
出锅前,秦芜在碗底铺了一小把脆生生的黄豆芽。
滚汤一激,豆芽的清香混着肉香直扑面门。苦力汉子端起碗,“呼噜”灌下一大口热汤,紧接着咬开一只馄饨。
冬笋的清甜爽脆在齿颊间炸开,和着肉汁的鲜美,嚼劲十足。再配上碗底脆嫩解腻的豆芽,简直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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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舒坦!”汉子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好,“你家这馄饨,里头加了什么稀罕物?怎么越嚼越香!”
“山里挖的鲜冬笋,自家发的豆芽。”
秦芜笑着应答,手里的刀没停,“当当当”几下,把卤得红亮软烂的猪头肉切好,淋上一勺浓郁的老卤汁,递了过去。
这口重油重盐的鲜香,最是解馋扛饿。
摊子前的队伍越排越长,连附近跑船的商贾都忍不住遣小厮来端两碗。
秦珠穿着赵氏用旧衣裳改小的厚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小手却半刻不停。她脖子上挂着个大竹筒,专门负责收钱。
“大叔,馄饨八文,猪头肉十文,拢共十八文!您拿好!”
小丫头声音清脆,经她手的铜板,总要细细摩挲着数上一遍。小孩子如此,反倒没有半点市侩贪婪之感,反倒透着股认真顾家的娇憨,惹得主顾们直乐。
正忙着,摊前挤进来一个半大少年。
一身灰布棉袍,看着像个寻常跑腿的,可脚下那双靴子却不似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他递过来一个大漆食盒:“老板娘,要两份骨汤馄饨,再切半斤猪头肉,多浇些卤汁,带走。”
秦芜接过食盒,目光微微一顿。
这食盒秦芜认得,那天沈云韶在码头堵她,桌上摆的点心和茶水,就装在这只食盒里。
秦芜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时刻带着不屑与薄怒的俏脸,心下不由觉得好笑。
她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煮了馄饨,切了肉。
但在装盒的时候,她顺手从一旁的陶罐里,额外挑了两根卤得最入味的野兔腿,一并塞进了食盒。
“拢共三十六文。”
秦芜盖上食盒,递还给那小厮时,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底层那两只兔腿是送的。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这冬笋最能清火。若吃着顺口,下回想吃再来。”
那小厮手一抖,见鬼似的瞪大了眼,丢下一串铜板,拎着食盒逃也似地钻出了人群。
秦芜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日头偏西,两大锅吃食卖得干干净净。
姐妹俩推着空板车往回走,秦珠拍着胸前沉甸甸的竹筒,眼睛笑成月牙弯。
“三姐,咱今儿收了少说有四百文!”小丫头兴奋得直蹦,“照这么赚下去,过了年,咱就能去镇上租铺面了!”
秦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哪有那么容易租铺面,不过她不打算泼小姑娘冷水。
“三姐,之前二哥还说你坏,我就不觉得。”秦珠仰起脸来,认真道,“你就算坏,但对我好,就不坏。”
秦芜失笑,逗她道:“那我杀人放火,你还觉得我好?”
秦珠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那不行。杀人放火是害人的,三姐不害人。三姐只会做好吃的。”
两姐妹一路说笑,走到镇口,碰上一辆回洪村的驴车,赶车的老汉跟秦三郎认得,招呼姐妹俩上车。
秦珠早就走不动了,爬上驴车便歪在秦芜腿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秦芜拢了拢她身上的旧棉袄,竹筒里的铜板随着车轱辘颠簸,哗啦哗啦响了一路。天色暗下来,远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风很冷,可竹筒沉甸甸地坠在秦珠怀里,倒像是揣了个暖炉。
驴车到了村口,秦芜轻轻摇醒秦珠,把板车卸下来,姐妹俩推着车往家走。还没到院门口,就瞧见雪泥混杂的路面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车辙印。秦芜顺着车辙往前看,脚步顿住了。
自家那两间破漏的草屋前,赫然停着一辆红木马车。车檐四角挂着鎏金的风铃,车辕上刻着精细的牡丹纹,跟这遍地鸡粪的村道格格不入。
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扫了扫姐妹俩,又合上了。
秦芜颇觉意外,那是侯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