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茶盏被砸碎了好几个,足以看得出皇帝的愤怒程度。
可怜这些物件本无错,却因人错而身陨。
先皇后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皇帝从未原谅过当年先皇后一案有关的所有罪人。
皇帝对先皇后的感情之深,人尽皆知。
浴佛节后,早过了杏花的花期,可未央宫里的那株杏花却仍在盛放。
皇帝先前只觉得是一道奇景,约莫是先皇后在想念自己,才使得杏花常开不败。
现下想来,宫内白纷纷的花瓣飘着,是有冤情,有怨念,是先皇后对自己的提醒和告诫。
“朕今日找你来,所谓何事,你可知晓?”
“女儿不知。”
面对皇帝,齐明娆已经尽力镇定情绪,可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地在想着方才的事,越想避免往坏处想,越一发不可收拾地慌张,心头冰凉,手脚也跟着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你是不知,恐怕连身边人是何人,都未曾知晓。”皇帝见她没反应,更是生气,若是她继续表现出这般态度,皇帝恐怕会更加斥责于她,“朕同你说话,何事能让你如此分神?”
齐明娆察觉到自己失态,故作镇定模样,什么身边人,是谁有问题?会不会说的就是聂祈亨。
“儿臣并未分神,只是不明父皇这是何意?”她眉头紧蹙,难得地生出几分惧意。
一本册子被皇帝甩到了齐明娆的目前,上面有着明显的痕迹,似是先前被人折过揉过,甚至撕扯过,叫人不敢打开,怕被里头的秘密惊到。
皇帝忽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痛,捏着头就坐下了。
一旁的高内侍连忙上前扶住,想帮他揉一揉缓解头疼,却被他拦住。
“你自己好好瞧瞧,他若只是个寻常的商贾之子,你若是真心喜欢,嫁与他也无妨,可偏偏包藏祸心,处心积虑地接近你。”
他用手气愤地指着眼前茫然的女儿,既怨她识人不清,也怪自己未曾及时查明那人的身份,才叫人有了可乘之机。
心跳得越来越快,好似要蹦出来一般,齐明娆慌张极了,能猜出来,便会在得知真相之前,愈发惴惴不安,她用近乎颤抖的手,打开那本册子,一眼就扫到了聂祈亨的名字。
迟疑了好一会,她才渐渐相信了里面的内容,有理有据,好不容易重整了心绪,她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使其保持平稳,“他是……褚氏……是当年的……是……”
同自己猜测得分毫不差,方才下了这样的猜想,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验证猜想。
倒是省得自己惴惴不安一阵了。
他是这样的身世,她竟然还曾想让他成为自己的枕边人,怕不是夜里都睡不安稳,要在睡梦中……
一听到褚氏,皇帝的头疼又是一阵阵地上来,“正是当年办事不利害死你母后的那个褚氏,你皇祖母开恩,才留了他一条命,竟还敢来接近你。朕就不信,他会对当年那些事情不记恨,按他当年的年纪,早已记事了。”
说着这些话,他恨不得将此人即刻斩杀,这是他当年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
齐明娆一记重重的磕头,额头与地板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沉重,既显得郑重,要让自己记住此次教训,“父皇,儿臣……先前不知此事。”
一旁的高内侍难免生出几分心疼来,可如今皇帝在气头上,他也不好上前,随即又被吩咐。
“高内侍,给公主上杯茶,上杯冷茶,叫她醒醒神。”
聂祈亨,原来是褚祈亨吗?
褚氏遗孤,褚祈亨啊褚祈亨,原来这就是你先前不可说的话。
她怎么会想不到?
明明她是知晓褚氏遗孤被皇祖母赐姓聂的,她上一次当真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吗?
成为帝王的他鲜少被人提及姓名,加之齐明娆当时被怨恨缠身,是她没有留意罢了。
原来他对朝廷、对父皇的怨恨,是来自那一桩陈年旧案。
而齐明娆自己作为他们的孩子,或许也在被他怨恨着。当初知晓他公主身份的时候,他甚至可能动过杀了自己为父母为褚氏全族报仇的念头吧。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今日,你既已知晓此事,便同那人断了来往吧。当年你皇祖母开恩,让侥幸活下的他得以在这世间继续苟活,已然是恩赐了,不若就下令,将他赶出京城吧。”
皇帝自然不会给他第二条路,而留给她的选择自然也是寥寥。
“父皇……”
“怎么,皇儿还要替他求情?”
齐明娆言辞坚定,眼里却似有一片阴霾,“儿臣会了却一切,亲自将他赶出京城。”
数月的时光,他同自己虚与委蛇,倒也算是煞费苦心。
他竟然是对自己没有真心的,做戏做全套,竟将自己耍得团团转。
如此狡诈又危险的人,留下难免是个祸患,此子断不可留。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皇帝对齐明娆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看得出她此话并非是应付,倒也不介意将此事交给她来办。
省得自己去做这个坏人,反叫人怨恨。
·
东宫门可罗雀,太子私宅却门庭若市。
一半门生,一半幕僚。
屏风的另一面,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书生被人推着过来,他让小厮松了手,自己用双手继续向前,“见过,太子殿下。”此人脸上又多了一道疤,可熟悉之人谁会认不出他是谁。
“这轮车,先生如今用得愈发熟练了。”前些日子,齐明祉早看不惯齐明娆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凭何她一个公主,能创下如此政绩,自古以来,这些行为都不亚于牝鸡司晨,父皇竟还一点都不怪罪于她。
还有与她交好的那两位娘子,一个上战场一个上公堂和离,都是不成体统。
虽说当年的平西昭公主也曾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可那毕竟是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怎可同今日而语。
客套的话张嘴就来,此人最擅长揣摩他人心思,最善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还得多谢太子殿下,给小的一个栖身之所。”
“先生不必客气,如此神机妙算,就连帮我都是屈才了。”齐明祉这话自然也是套话,不过本就是因为利益牵连才得以合作,各取所需。
皇帝并不是第一个查出聂祈亨身份的,在他的人得到消息之前,太子先一步将此事告知了皇帝。
齐明祉的人连续跟了齐明娆许多日,两人果真如同他预料的一般,关系匪浅,似有暗通款曲之意,齐明祉才不会让她如愿。
比起见到他们情投意合,他更意愿他们相逢陌路,成为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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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闹个不死不休。
聂祈亨确实是个人才,这样的人若成为了自己的敌人,那才是个祸患。
·
当年那件事最大的受害者究竟是谁呢?
母后因毒而死,二郎因毒而痴傻,牵连者更是多达数百人。
齐明娆想,她说了不算的,即使她是最初的受害者。
“殿下,是要去看二皇子殿下吗?”
她在宫里漫无目地走着,不成想竟到了太后宫门口,大约是自己念着他,就自然而然到了此处。
“许久,未见他了,也不知又长高了多少。”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些时日不见个子变得比原先高出许多。
“二郎,来长姐这里。”齐明娆喊他走近,自己也不停的向前走,将他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才感受到真切。
弟弟的手比自己的手暖和上许多,这些日子哪有那么冷呢?是她自己的手太冰凉了,才更加衬得别人的手暖和。
齐明社心里慌张,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如今这个年纪,又难免生出几分敏感。
“皇姐,你好久不来看我了,我还以为皇姐将我忘了呢。”
偏偏他话又说得真挚,他是真的怕皇姐忘了自己。
“二郎,又长高了呢,皇姐前一阵子忙,往后得了空便来瞧瞧你,你要好好的听皇祖母的话。”
齐明社身旁跟着的姑姑和侍女听了这话一下就明白了,怕是又要有一阵子不来,也不知这位公主是在忙些什么,只可怜二皇子殿下又要日日苦等了。
身后的两人在为自己忧虑,可齐明社却什么都不明白,他的脑子想不出这些,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并且等待。
“公主殿下,太后娘娘有请。”
皇帝方才敲打过她,此刻太后召见她,怕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待到齐明娆回到公主府之时,已是黄昏了。
今日天色不好,天上瞧不见半点霞云。
当年那件事情,太后出了手,可今日,太后明明已经知晓此事,却并未在她面前提过半个字,或许是想交由她自己决断吧。
院里,几名侍女正在种花,是几枝开得正好的牡丹。
“殿下,这是关娘子叫人送来的花。”
齐明娆瞧着那些花开得明媚,眼下的忧愁更甚,步履匆匆往关素馨那里,这件事压得她整颗心都沉沉的,像是心里装了一块秤砣,又或是什么比秤砣更沉重的东西。
两个人在园子里坐下来,一时相对无言,关素馨见她满怀心事,自己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直到某一瞬,齐明娆忽地抬起头,“盈袖。”她望向身旁的人,久久凝望着她的眼睛,“父皇说,要给我赐婚了。”
对此,关素馨并未做出多惊讶的反应,这本是早晚的事,只是有些惋惜,“赐婚?那聂郎君……”
这世上能入某人青眼的男子甚少,真是可惜了。
可是对于他,齐明娆却一反常态做出生气厌恶的神情,“往后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我与他此后再无干系。”
态度坚决,并没有一丝不忍。
她可是元恒安长公主,哪怕真的爱上一个男子,也断然不会让他成为自己路上的绊脚石,不会为他而动摇自己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