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的最后一次余晖照亮齐明娆的半张脸,她的眼里因此而闪着光,却仍是晦暗不明。
关素馨尚不知缘由,可她清楚齐明娆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神情,两人之间也断然不会只是小吵小闹而已。
“这是发生什么了?我瞧着他待你一向不错的。”
渐渐地,齐明娆静下心来,他能够听见周遭风声、人声,同样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无法静下心来,救不了母后是两辈子的遗憾。“我母后是如何死的?你到底也是知晓一些的吧。”
“先皇后当年,是因孕中中毒,生产时胎毒更盛,才不幸离世的,你……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难不成……”话说到此,已经十分明了,关素馨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只待人去确认。
后面那一句话却恍如一道平地惊雷,在几人之间炸开,先前齐明娆面见皇帝之时,她身边的几个侍女并没有跟随,她们也是头一遭听此事。
“当年褚氏,只活了两个人,一个是年迈的老夫人,还有一个是褚氏遗孤。”
“天呐,他姓聂。”关素馨惊得不禁捂住了嘴,仿佛说错了话。
她作为齐明娆的至交好友,自然是知道先皇后一案的,她先前只觉得是巧合,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世上姓聂的远不止他一家,可偏偏就是这一家。
周遭人的惊叹,与此刻平静的齐明娆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只是望向天边最后一丝暮色,慢慢地吐出一句,“是啊,这个姓还是我皇祖母赐下的。”
聂,聂祈亨,聂,原是一桩孽缘。
“你不知晓他的身份,他却对你的身份了如指掌,不晓得最初抱了……”关素馨遇见这种事是难免不了伤春悲秋的,她又想起自己先前那一段……几月过去,吴由谨这个名字竟然已经有了几分陌生吗?十几年的感情,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抛却。
她察觉到自己的悲凉,用右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左手的手腕,这点疼不算什么,但也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世上男子没一个好东西,爹爹是,吴由谨是,那位聂郎君也是,皇帝更是。
“什么腌臜货色,要我说,这世上原没有一个好男人,你也不必为这些种人伤心挂怀。”
齐明娆自己爱劝人,自己却不爱被人劝,她不想再沉浸在这个沉重的话题里,起身随手摘了园里的一枝略显颓势的牡丹,摘花的瞬间,花瓣零零落落,尽数落到了泥里。
落到泥里,本就是花的归宿。
她是公主,本也不该拘泥于情爱之中。
一扫方才的低迷,她话锋一转,故作轻快,“我为你寻了些藩国进贡的新奇花草,图个有趣,你种着打发时间吧。只是你千万小心,只是简单种植倒是无妨,只千万不可误食,小心有毒。”
很快,府里面的下人们就将那些花草全都搬进了院里,到底是些稀奇物件,数量算不上多。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所喜爱的事物。
关素馨见到那些花草,眼睛顿时就亮了,她仔仔细细端详了一圈,明明喜欢得紧,若不是不敢轻易触碰,都快是爱不释手了,面上却还要装作一副不敢的样子,“如此危险之物,我怕我养不好,到时候又惹出祸来。”
现下她的模样与之前大相径庭,俏皮、鲜活,幸而,那一段不幸的婚姻,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大的阴影。
她依旧是爱玩爱笑,就如同当年,被齐明娆救下之后,敞开心扉之时的模样,甚至更好。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哪能看不懂她眼中的喜爱,齐明娆径自坐回椅上,用心良苦道:“你若研究透了,大徽境内便唯有你一人熟识此物,你自幼身体孱弱,我不求你习武保全自己,总得换些旁的法子。”
她的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些小小的执拗,又恰似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操心.
两人会心一笑,十分默契地共同拿起茶盏对饮,茶也好,酒也罢,不是对于什么“要说的话都在这一杯酒里了”的践行,只是纯粹的喜欢,更不想辜负了这一盏来自西北的风沙之茶。
对于她今天所说之话,关素馨有一半是不信的,要是他再不把这些事放在前头,可终究对那人是在意的,虽不至于掩面哭泣,可也不该是现在这副情景。
难不成是气坏了?
要她说,这全天下男子都是一般货色。
西北战事又起,上官窈先前传信回来,说要回京探亲,实则是想看看关素馨,心里关心得紧。
可惜,天不遂人愿了。
“以战止战,何时能休?”上官窈望着自己那把一再磨砺的剑,她并不是不想打了,战士永远不会停息对战场的热情,只是这一仗打得的确太久了,双方皆是伤亡惨重。
一支玉笛就挂在一侧,她只是下意识地拿起那支玉笛,吹起了一首最熟悉的家乡曲。
是羌笛吗?是杨柳吗?
远处沙丘成山,绵延不绝,狼群在远处对月长啸,一阵风又吹起,或许明天在哪一处又会形成新的小沙丘。
有人骑马靠近了营地,守门的士兵接过信件立刻送去了主帅的营帐。
聂祈亨已经很多日子没有见过齐明娆,听闻那日她来找自己,他晚上就去了公主府,可是公主府大门紧闭,拒不见客。
对此,他无可奈何,多次等待终究是等不到人。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位公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是在戏弄自己,毕竟像她这种天潢贵胄怎么会瞧得上他一介商贾。
和她那个皇帝爹一样,都不过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上位者。
可是她的心上人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公主若是真想戏弄一个人,也不必如此纡尊降贵,想来她还是欢喜自己的。大约是因为处境艰难,皇帝并不像表面待她那般好,说不好,她这么做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若不是公主府的守卫太过森严,他是打算强闯的,可她要是真的对自己……恐怕自己很难全身而退。
撩开马车车帘的手支着久了,有些僵硬,聂祈亨将胳膊放下,有些酸痛了,天色渐暗,他只好叫车夫先带自己回去。
“这,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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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日还来吗?”
“明日,有一笔大生意,我得出一趟远门了。”
就算有什么事,她不愿和自己说,在这等也不过是徒然。
等他回来再说吧。
公主府里的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齐明娆正在听手下的人汇报近几日京中各色人物的变动,上至皇帝,下至九品官员。
皇帝近些日子,似乎又暗中派人在探查什么事,自己的事情似乎也因此受阻。
太子身边的幕僚们,有些失意,甚至有几人直接消失不见。
某大臣因为弹劾了某大臣而被罚,某大臣忠言直谏却惹得皇帝震怒。
当然,她不光听一些正事,一些琐碎的小事或者坊间传闻,她也会听一耳朵。
比方说,监察御史和自家夫人吵架半夜被丢了出去,中书舍人纳了一个新进京的乐人为妾,昭武副尉的小女儿看上了一个已有未婚妻的书生,某正议大夫上朝时……
茵陈急急忙忙拿着一封信进来,“殿下,边关传来急报。”
汇报的人停了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齐明娆之后很快退了出去。
茵陈靠近她,放低了音量,“是上官将军的信,这消息没有传到皇宫呢。”
接过信封,齐明娆熟练地拆开,神情有些紧张,却在看到信中的内容之后,慢慢舒展了眉头,“奴柔说,两边正欲和谈,柔岐似有和亲之意,柔岐王,有意求娶皇室出身的王妃。”
一则她相信父皇就算再不信任自己,也不会放自己去和亲,既是不舍也是忌惮,二则……她忽然想着一个有趣的事儿,出了神。
见她这副样子,款冬不解地轻轻晃动她的胳膊,是担心,“殿下,殿下。”
“款冬,住手,你是否忘了,柔岐新王登基。”
上个月,老柔岐王意外身陨,当时并无王子在都城,还引发了一时的内乱,如今新王早已登基,内乱早已平息,只是朝堂之上,还有不少老臣不服这位新王。
说起这位新王,倒还是位上官窈的旧相识。
从前,总听上官窈,二人多次交战,难分胜负,倒是生出一种亦敌亦友的情愫。
若是两国能够交好,有这样一位朋友是极好的。战场之上难免有伤亡,不能因此就放弃一位于国于民有助益之人。
款冬这才反应过来,一时忍不住大笑,和亲本是旧俗,可这情况实在是有些混乱。
“是啊,这新王是女子,如今年龄合适的,只两人,太子是不可能和亲的,那岂不是?”
几人笑作一团,此事亘古未有,甚是有趣。
三皇子与杜红雨的婚事一拖再拖,反倒让他成了唯一的人选
“皇子和亲,亘古未有,却也未尝不可。”
齐明娆笑了一阵,缓过神来,她虽希望促成这事,可皇帝与三皇子定然会将此事视作耻辱,不会答应的。
毕竟在大徽所有人的心里,都将自己视作天朝上国,公主嫁与小国,百姓都未必服气,更何况是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