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何柒蕊念及昨日款冬的可怜模样,想给她再送些点心过去,正巧齐明娆回京之后,也未曾同自己见过面,是时候同她见上一面,汇报些京中的消息。
自己这身装扮,到底惹眼些,她预备换上一身寻常的衣衫。
只是一出房门,却被人撞了个正着,险些跌了一跤,何柒蕊抬眼一瞧,是个陌生男子,不知是如何跑到这院里的。
她怕招惹上祸端,本不想理睬他,却不料那人进一步上前,一伸手差点扯着她的衣袖。
何柒蕊还以为又是个浪荡的纨绔,可那人一开口,倒是吓了她一跳。
他还想去拉扯她,眼里竟迸发出一丝贪婪的精光,全然是个赌徒模样,“嫂嫂,你救救我,你给我五十两银子,我这次一定能翻本的,把输的钱全赢回来。”
她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这人莫不是个疯子,程不尚的弟弟竟然不是他这个模样。
“你是何人?谁是你嫂子?我一未出阁的娘子,怎会是你嫂嫂,莫要胡扯,平白污了我的名声,又是谁将你放了进来。”
程不觥知道自己慌乱之下,实在是太失礼数,自觉的向后退,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语气,装出一副世家公子派头,“嫂嫂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先前未来见过嫂嫂,还请嫂嫂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我兄长乃是吏部侍郎程不尚,我是他的嫡亲兄弟,我是……程不觥。”
跑到这秋江楼,第一次与自己的未来嫂子见面就是要钱,程不觥说不羞臊是不可能的,可眼前他已经红了眼,只能抛下这些不该有的情绪。
何柒蕊记得程不尚走前和自己提过一嘴此事,不成想三年过去,这厮竟又跑去赌了,如此烂赌成性,万不可轻纵了他。
“原来是你,竟然寻到了此处。可此事我却无法帮你,你兄长说了,万不可借钱给你的,你还要去赌。”
怪不得总听人说,赌徒可怕,多的是红了眼,赔个精光,卖儿卖女卖妻母的。
程不觥见她这个态度,只得跪下,他身上被赌坊的人打出的伤口,此刻一下子迸发开来,疼痛更加逼着他,想一雪前耻。
望着眼前人,他跪着上前,抓住她的衣摆,“好嫂子,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娘的嫁妆被我拿去当了,那是留给未来儿媳妇的,我得赎回来,嫂子你信我。”
何柒蕊身边的丫头被他这模样吓了一大跳,生怕他耍起无赖来,忙上前拽开他的手。
走廊里到底人多眼杂,固然都是自己人,未免不成笑话。
竟还拿了程母的嫁妆去赌,还真是有倾家荡产的态势。
何柒蕊摇摇头,更加坚决了不能借他钱的心,“你以为人人都能翻本,多少人死在赌桌上,人死了还得赔得倾家荡产,连妻儿都保不住。”
程不觥自然听不进别人的劝说,当即变了脸色,站起身来,连语气都重了几分,“嫂嫂这是不愿帮我了?”
“不是我不愿,是不能,我若是如此纵容你,你兄长回来,我也是没法交差的。”何柒蕊的语气还算软,她是怕惹怒了眼前人,做出些出格的事也难说。
“一个出生烟花之地的贱奴,还真以为能进得了我们程氏的门吗?我告诉你,我母亲不认你,我也不会这样。”
气急败坏的嘴脸,与方才截然相同。
何柒蕊其实对这些话已经不在意了,可是从程不尚家里人口中说出,难免还是会有几分伤怀。
或许这些言语,本就该是她要遭的罪,赎的罪。
“娘子。”
“你我二人休整休整,晚些时候再去吧,只当今日从未见过他。”
而此刻,公主府里甚是热闹。
程不尚自江南归来,何处都未曾去,径直进宫向皇帝复命,因他为此次查税官员又了解江南私盐一事,皇帝留下他议事。
皇帝是明面上的主子,出了宫,他自然还要向齐明娆汇报一番情况。
固然这些年他见了不少她的雷霆手段,只是两人相熟,偶尔勉强也能当朋友相处。
“真是气煞我也,这不是明摆着和我对着干嘛。”
齐明娆刚醒来没多久,此时还有些困倦,不大想听政事,昨夜梦里都是些腥风血雨,听了他这话,倒是少了几分困意。
“哟,这是何人惹得程侍郎如此不快。”
“公主殿下,还能是谁?正是殿下您培养的未来巾帼女宰相。”
程不尚想到今日在众位官员面前被宋朝宁那张嘴逼得节节败退就觉得心里烦闷,倒是和某人一脉相承。
齐明娆虽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好奇,“朝宁?因何事争吵?”
“公主先前不是到江南查了盐税,陛下下令严抓此事,我自然是主张严法重刑的,否则朝廷先前抓了那么多贩卖私盐的,岂不是自相矛盾?可那宋朝宁偏偏说什么堵不如疏,要放开管制,这如何使得?”
对此,她只觉得好笑,意见相左是寻常,何必如此生气,恐怕还是因为自己落了一个女子的下风而觉得心中不快。
“朝堂之上,政见不同,是寻常之事,此事又与我无关,你二人本也不必站在同一阵线上。”
“不知此事公主如何看呢?”
“我?”齐明娆思忖再三,”严刑峻法,虽能震慑一时,可是长久下来,苛政猛于虎,恐怕会激起民变,但若放任自流,又会导致国库空虚,后患无穷。”
这些观点程不尚何尝不晓得,可若此时放开,西北若是再起战事,恐怕连粮草都接不上。
民以食为天,百姓可食无肉,却不可缺了盐。
这便是难做之处。
“私盐屡禁不止,是因为民间食盐需求大,而官盐往往质次价高。朝廷不再直接负责食盐的长途运输与终端零售,而是发行‘盐引’。”
此法并不是齐明娆想出的,反倒是上一世之时,聂祈亨上位之后,一切百废待兴,施行的新政之一。
她先前不提,是怕动摇了朝廷,不同的条件之下,产生的利弊自然也是不同。
“何为‘盐引’?”
“凡愿为国效力者,只需向户部缴纳一定数额的粮草或银两,便可换取‘盐引’,凭盐引至盐场支盐,并在指定的州府销售。如此一来,原本的‘私盐贩子’为了合法经营,便会争相向朝廷纳粮换引,而朝廷无需动用大军缉私,便能坐收巨利,同时也能解决军队的粮草问题。”
盐引倒是个好法子,程不尚转头定要好生研究一番,可他又想到此前的一系列措施,“那先前抓的人呢?就让他们将生意做下去?反倒成了好事了。”
“此律法施行之前,贩卖私盐者,自当以先前的律法作为依据处置。知法犯法,更是其罪之一。”
只要律法,还未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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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人人都知,将有此法,却也不可违背。
二人又对此事做了进一步的商议,在程不尚向齐明娆汇报完此前所有事情之后,正欲离开,不巧却被前任拦住了去路。
赵扬淇本不想插手此事,可她晓得,此人算是公主的半个心腹,自己帮一把也是无可厚非,何况这祸事不小。“郎君,我观你面色不佳,印堂发黑,家中恐有血光之灾哦。”
眼前之人一开口,说了这些话,程不尚一下便猜到了她的身份,公主需要相师,他不拦着,可不代表他自己就信了这些。
对他说的话自然也未曾听进去,只是继续往外走。
“我要价不贵,十两银子,或能解你家中灾厄。”赵扬淇急得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真是的,自己要的又不多,到时候家里出了祸事,可别怪她没提前说。
程不尚一向尊崇孔孟之道,不信这些怪力乱神,更何况眼前之人实在是像在敲诈自己,像个江湖女骗子。
“殿下,何娘子来了。”
齐明娆等了没一会儿,就瞧见何柒蕊和程不尚二人一同走了来,她没好气地撇了程不尚一眼,“你别同我说,你回京的事,未曾告诉过她。”
方才听了一大堆事,她此刻是听不进去了,留了两人在府里用饭,自己却悄摸着出了府,她和聂祈亨约了今日有事相谈。
“序成!”
淮树见她来了,态度格外恭敬,“公主殿下来了,我们郎君临时有事,公主不妨在此处稍等片刻。”
此处院子,是他们时常议事之处,江宅的书房也在这里。
齐明娆挑了间宽敞的屋子里坐着,远远瞧见里头桌上正放着当初的海神娘娘像。
此物算得上半个定情信物,她总是忍不住好奇想再仔细瞧瞧。
捏在手里,下方却有些松动,她记着原本整个玉像并无关窍,整个都是连在一起,如今也不知聂祈亨是摸到了什么门道,还是自己将这东西拆了。
终是忍不住好奇心,她轻轻转开底座,玉像一分为二,初时摸在手里,只觉得凹凸不平,再朝下一看,似乎像一枚印信。
河诸宗印。
大约是一枚世家印信,藏得倒是隐秘,摩挲起来有些陈旧了,一半是干涸的印泥,一半是新的印泥。
或许是当时那伙海匪出身的世家,不过按照他们四处抢夺宝物来看,这海神娘娘像很大可能也是被他们四处搜罗而来的。
这是哪一个世家呢?她怎得同未听说过。
信奉海神娘娘,定然是福泉一带的,可在他先前调查的资料里,却从未见过。
河诸宗印。
应该是诸氏,淇粤诸氏、临南诸氏,都是极有名的世家。
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诸,而是……褚。
如此,便说得通了。
诸氏齐明娆不了解,可褚氏她不会不清楚,福泉越岭褚氏,想不到有一日,他们一族的印信,兜兜转转,竟然会落到自己手中。
纵然不是他们想害母后,可办事不力,却是事实。
等聂祈亨回来,她定要与他商议,亲手碎了这印信。
真是片刻都不想等,照她的性子,压根不用等的。
她知道自己也在怀疑了,那个他所谓的瞒着自己的秘密,难道就与褚氏有关吗?
“殿下,陛下急召您进宫,有事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