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 2. 第2章
    天亮以后,雨退云晴,张僧繇被官大人和六名属下一同,押往玄圃。

    官大人道:“下臣给太子殿下回话,昨夜此要犯子时击鼓,下臣以为他是来自首和请求从轻发落的,但是他却坚称自己是冤枉的,要鸣冤。”

    萧统让押着张僧繇的双肩的卒吏们退到两边,方才问他:“张兄你既然说自己是冤枉的,那事发以后,你为何不当着本王的六弟萧纶的面解释清楚?非要拔腿就跑?”

    “草民是被吓的。”张僧繇应道,“草民以为六殿下要当场对草民屈打成招。”

    “本王岂会如此草率处事?”萧纶反问,“本王问你,我长兄让人带你回来澄清真相,你为什么还跑?”

    “草民以为太子殿下以梁国安危为重,要将草民斩立决!”张僧繇半抬头,眼中惊恐不散。

    “你以为,你以为——”萧纶重复了几遍,“再这么下去,要是父皇出马了,把你当成国之钦犯来论了,你岂不是以为自己会被挫骨扬灰了?”

    “草民知道自己错会了,请太子殿下见谅,请六殿下见谅。”

    萧统道:“刘大人,你和你的六名属下都先退下,张僧繇本王会亲审,就不必你升堂来问了。”

    官大人倒是松了一口气:“一切有劳太子殿下。下臣告退。”又一挥手,对属下们道,“快走,快走,误了太子殿下明察,你们谁担当的起?”

    *

    玄圃的丰泉亭内。

    萧统没把张僧繇当成是罪犯看待,而是准许他入座,坐下来好好说话和回话。

    “张兄,据本王所知,你自小就跟父母失散,是画祖顾恺之的后代顾辉之好心收留了你。从此,顾辉之就成了你的养父,画馆‘抱一堂‘就成了你的家和习画之所。你天赋凛然,落笔才一二,诸像已成就。”

    “太子殿下过奖,草民不敢跟顾恺之相提并论。”

    张僧繇在忐忑当中,却带着些想要散发出光芒的精神气,“指端幻出千重秀,山川灵气属君收。洛神赋从水中闻,遥羡风流顾恺之。”

    “本王看过你的诸多画作,觉得你是个锐意进取之人,不像是会做出‘叛国引贼’的事情来。所以张兄,这里面应是有误会,你把自己在寺庙的墙上画龙的经过,都详实地向本王说来。”

    张僧繇饮了一口茶,坐的笔直,道:

    “整件事的起因,是有寺僧目击二殿下萧综在‘安宁寺’后山的竹林里杀了亲子,寺僧如实回了主持光慧禅师以后,光慧禅师断然不信,说虎毒不食子,二殿下哪会如此残忍?后来,二殿下不是不认梁帝为父、直奔魏国去了吗?‘安宁寺’后山竟然隔三差五就会响起了婴儿的哭啼声,叫住寺禅修的善信们惊恐,也叫清修的寺僧们害怕。”

    “光慧禅师就找到了我,道:‘原本老衲的安宁寺乃是宝刹一座。到如今,竟有损寺名,变得不安不宁,真是叫老衲羞愧。二殿下弑子之事,看样子是真的了。张画师,你说襁褓当中的婴儿何辜呢?就这般白白断送了性命。’

    我说:‘僧繇亦是同感。萧综跟梁帝断绝父子关系也就罢了,这还不够,他还要跟自己那刚出生的孩子也断绝父子关系,就这么’一了百了‘地投奔了魏国去,真是个狠人啊!’”

    “光慧禅师说,他原本打算在‘安宁寺’举办法会,给那枉死的孩子超度,但怕梁帝追究,便是不敢那么做。于是,他就拜托了我,对我说:‘张画师,老衲听闻:龙乃是寺庙的护法神兽,镇邪压祟。还请你不吝赐笔,为安宁寺的空白墙壁画龙,以安宝刹,以息冤债。’我就答应下来了,就开始天天在寺庙和画馆之间两头跑。”

    “等到我把‘安宁寺’的龙墙画好,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在光慧禅师要给龙墙开光前日,六殿下竟然先一步到来,把龙的眼睛给点了。”

    张僧繇看向萧纶,“我想,六殿下肯定也万万没有料到,龙眼竟然成了机关锁眼,一点就开,一开墙就倒塌,激起千层风浪。”

    萧纶半皱眉,对萧统:“长兄,我怎么听张僧繇的意思,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二哥萧综?”

    “若真的是萧综在布局一切,他人在北魏,咱们也奈何他不得。”萧统摇了摇头,“本王就怕在梁国国内,隐藏着比萧综更大的敌人。”

    萧纶问:“长兄,你可有头绪?”

    萧统垂眸:“没有。敌在暗,我在明,难呐!”

    萧纶问张僧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僧繇疑惑道:“草民想不通,‘安宁寺’的那扇用作画龙的墙壁,是临贺王萧正德捐资修筑的,萧正德是梁帝的侄子,他总不该勾结魏贼反噬了梁帝吧?再有,我作画期间,也时常挑灯通宵,并未见到鬼鬼祟祟想要靠近龙墙之人,竟不知龙眼处的机关、和龙墙里面的北魏兵器,是谁用了什么高招设置和放置的?”

    萧纶道:“张僧繇,你有所不知,郗后歹毒,容不下梁帝宠幸各宫,便使得我父皇早年无子,只好收了侄子萧正德为养子。后来,我父皇的长子萧统出生,太子确立以后,萧正德就被还归本宗,使得他耿耿于怀,总以为是萧统抢了他的太子之位,要百计夺回。”

    张僧繇算是一点就通:“草民明白了,梁帝只是收了萧正德为养子,没有说过立他为储君,是萧正德自己误会了。”

    “正是这个意思。”萧纶道,“萧墙之内,又几时有过宁日?除了本王和四哥萧绩是拥护皇太子萧统的,剩下的皇子:三殿下萧纲、七殿下萧绎、八殿下萧纪,全是跟萧正德一样,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

    “二弟萧综查不得,临贺王萧正德动不得,这事难办啊!”

    萧统思忖着,该如何为张僧繇洗清冤屈的好。

    “太子殿下,二殿下萧综真的人在北魏吗?还是说,他已经回到梁国,就藏匿在某处招兵买马,只是您和梁帝不知道?”

    “张兄,你觉得萧综的嫌疑可能性最大,本王却觉得萧正德才是幕后主使。”萧统看向善泉池的池水,“萧正德不是省油的灯,朱异为朝中佞臣,亦是是站队于他,没准这一桩把你牵连进去的大案,是他俩合计而出,也未可知。”

    萧纶问:“长兄,照你看,张僧繇是留在你的园子里?还是?”

    萧统道:“本王不能把张僧繇留下,谁能保证这园子四周没有眼线?今日我问审张僧繇,自是有刘大人和六弟你可以作证;来日被有心人传出‘皇太子纵容和包庇罪犯’的流言蜚语来,就难保是我误了张僧繇,还是张僧繇误了我了。”

    “所以——”萧统从身上取出一块美玉来,放在张僧繇手上,“张兄,你回画馆‘抱一堂’去吧!要是过后有谁敢拿你,你就亮出本王的信物来,料想也无谁敢对你怎么样。”

    萧纶考验道:“张僧繇,真遇见来搜你抓你的人,你亮出美玉以后,该怎么说?”

    张僧繇醒目道:“草民就说,自己是太子殿下亲审亲督亲管的疑罪之人,绝非犯人,故而除太子殿下以外,谁也带不走草民!”

    “这就对了。”萧纶点了点头,“本王就怕你头脑一热,说出‘我背后有皇太子做主,以美玉为证,谁敢拿我’的糊涂话来。”

    “草民不敢。”张僧繇一迟疑,“不过这么一来,我就欠下两份人情了。”

    “哪两份?”萧统问。

    “第一,当然是太子殿下您,您愿意草民查案,草民感激不尽;第二,是草民慌不择路地躲避卒吏们的追捕的时候,被一位俊俏的公子给救了,若非那位公子将草民送去了衙门,草民也下不了决心去击鼓鸣冤。”

    “草民不击鼓鸣冤,就见不到刘大人;见不到刘大人,就更别说今日能见到太子殿下您和六殿下了。”

    张僧繇走了几步,从“丰泉亭”的柱子前拿过一把伞来。

    “这是那位公子给我的油纸伞,我要还给他,再当面谢过他。”

    “他是谁?”萧统问。

    “我不知道,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张僧繇回忆起来,“但我看见车驾是从茶楼那边来的,改日我去茶楼问问。”

    萧统好心提醒:“自魏晋以来到我梁国,文人墨客都尚玄学、爱清谈,茶楼自是鱼龙混杂。张兄,你要小心。“

    张僧繇谢过太子殿下,就离开了玄圃。

    他怀抱着那把油纸伞,总觉得格外有温度,格外与众不同,但那具体的感受,他又说不上来。

    *

    画馆抱一堂。

    顾辉之跟诸位学生一听闻张僧繇回来了,是全部涌向了大门外。

    顾辉之上下打量着被追捕了三天两夜的张僧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油纸伞上,叹道:

    “真是同伞不同柄啊!僧繇你要是有我先祖顾恺之的半点情商,事发当日就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也不至于闹的满城风雨。”

    却有一女子从诸生当中走出,站在张僧繇面前,替他说话:

    “父亲,僧繇他虽是不能立刻从顾恺之的画风画韵当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他在‘画龙’这个绝活上,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僧繇他还没有出师丹青和继承这座画馆呢。可想而知:他是不会去做勾结魏贼、藏匿兵器这样的——自毁前程,自损名声的事出来的。”

    她叫顾依依,是顾辉之的独生女。

    因自小就跟张僧繇一起,朝朝暮暮,年年岁岁,所以,她对张僧繇颇有好感,早就心许于他。

    晓得女儿对张僧繇日久生情,顾辉之就不再责备张僧繇什么了,只问:“僧繇,你老实说,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是啊,事情怎么样了?”顾依依顺着父亲的话,“你被衙门的刘大人和六名卒吏押去太子殿下的园子亲审之事,也是无人不知了。”

    张僧繇道:“这件事,牵连到了梁帝的儿子萧综和侄子萧正德,举足轻重。后续会如何,太子殿下难料,我也难料。但是,太子殿下相信我是清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顾依依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这事儿一日不水落石出,人心就一日难安,不是吗?”

    张僧繇左右疾走,道:“就怕是这件事水落石出了,更是庙堂和江湖都难安。对梁帝而言,不管是谁背叛了他,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真的对萧综或萧正德下得了手吗?萧氏的宗亲们,个个都跟抱着一块‘免死金牌’似的,还不是因为梁帝向佛,对亲属内部的——极致的‘恶’,都一再姑息?”

    顾依依担心:“有这样的父皇,那还不得叫皇太子进退两难?”

    张僧繇道:“是啊,可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只能静观其变。日后我要是出息了,当上了太守或是别的一官半职,一定竭尽全力报答太子殿下。”

    “太守?”顾辉之重复了一遍,“僧繇你就先别想着——去担任那为民办事的官职了,宦海沉浮,当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生存法则,岂是你能应付的?”

    见张僧繇不语,顾辉之半带着揶揄,道:

    “‘秘阁’你知道吧?是汉武帝刘彻创立的专门搜集和典藏:名作(书籍)、名画、名玩、名器之所。后面的朝代,皆承汉制,设立‘秘阁’来招揽风雅之士,分类目担任‘知事’一职。”

    “你要是能进入‘秘阁’,当个‘知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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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取朝廷俸禄,为朝廷办事,再风风光光地把我女儿依依娶了,才叫做是真的出息了。”

    “父亲。”顾依依叫了一声。

    她脸上害羞,心中却如小鹿乱撞。

    “好好好,”顾辉之怎会不知道女儿心思,“别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跟僧繇且进去吧!”

    随后,顾辉之对画馆的其他人道:“诸生,今日的授业到此为止,你等都请回吧。”诸生谢过了师傅,就都离开画馆了。

    顾依依却是没有想到,张僧繇竟然连凳板都没坐热,就说要去茶楼。

    她问张僧繇去茶楼做什么?他双手握着雨伞的伞柄,说要去谢了那一晚救了自己的公子。

    顾依依追出去几步,偏偏是想不明白:那个公子是谁?很重要吗?比打小就跟张僧繇情分深的她都重要吗?

    张僧繇一回头,朝她招了招手,留下一句:“你放心,我会早去早回,今晚一定会跟你和养父一起用膳。”

    顾依依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转身,摆了摆桌面上的一瓶春花,颇有种:

    “春心催煞春时人,春花掠影怜取春风寞”之感。

    *

    到了茶楼。

    张僧繇自然是成了人人围观的对象。

    倒不必他来先开口,茶楼老板就走了过去,道:“各位看看,都看看,是张僧繇来了,好好地来了,毫发未损!”

    一阵议论声过后,老板才问:“张僧繇,你来干什么呢?我这儿的油漆柱子可不敢叫你赐笔,万一你那不能轻易点的‘龙眼’机关背后,又生出别的玄机来,叫我吃了官司,我就是百口莫辩了。”

    宾客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笑声,也不知道是笑老板,还是笑张僧繇。

    张僧繇指着漆柱,恼道:

    “我如今二十一岁,画才的造诣处,半分不及顾恺之;功名的成就处,更是连顾恺之的末节都不如。顾恺之光彩体面地娶了大司马桓温的养女桓杳为妻,我张僧繇至今不知情为何物……”

    “张僧繇,你当然是不能跟顾恺之比。”老板说着,话锋一转,“但是名流‘蔡洪’你认识吧?贤才不问出身,说的就是他。你也一样,虽然不是生在官宦世家,但没准什么时候,就功成名就了,朝前走吧,走正道。”

    ——走正道。

    张僧繇才想反驳一句:“我什么时候走‘歪路’了?”

    就听见老板道:“你逃跑的第二个晚上,就在我这茶楼的舞台上,上演了《世说新语·蔡洪赴洛》的那一出戏,精彩的很。我就想啊,这出戏要是能早些演,让你早些看到,没准你就不会在‘龙眼’上面捣鼓心机、自讨苦吃了。”

    老板拍了拍张僧繇的肩膀,同情道:“张僧繇,扮演的蔡洪的人,可是应国仲应大人的孩儿,博学多才,你要是能跟她多说几句话,整个人都能脱胎换骨。”

    “不管扮演蔡洪的人谁,都与我无关。”

    张僧繇终于亮出了油纸伞,“老板,你可认得这个物件?大雨倾盆之夜,我求助之后,向我伸出援手的正式这把伞的主人。他的车驾,是从你的茶楼的方向来的。”

    “认得啊!”老板回应的毫不含糊,“这是应府的东西,应大人派了家丁过来接孩儿回府,家丁带来的,正是这把伞。”

    张僧繇应了一声:“唔。”

    谢了老板,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老板问。

    “我去应府,归还油纸伞和当面谢过公子。”张僧繇道。

    老板看着远去的背影,满腹狐疑:什么公子?

    应家二小姐名叫应娉婷,是个姑娘家。爱反窜演绎《世说新语》里面的“各有千秋”的男子角色罢了。

    *

    应府。

    晚膳之前,应娉婷就翘首以待“四殿下和四王妃”的到来,对她而言,倒是一点都不想照着礼数来称谓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只想叫“长姐”和“四哥哥”。

    有丫鬟翠心敲门进来,道:“二小姐,四殿下和四王妃——”

    想着长姐和四哥哥终于到了,应娉婷就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

    却没想到,穿过中庭花园,来到家门口,看见的却是一个拿着油纸伞的年轻男子。

    应娉婷一回头,问丫鬟:“翠心,你不是说长姐和四哥哥来了吗?”

    翠心道:“是二小姐你太心急了,奴婢的话还没有说完。奴婢要说的是:四殿下和四王妃还没有到,外面有个叫‘张僧繇’的男子来求见,老爷自然是不肯见,那男子亦是不肯走。奴婢前来知会二小姐一声。”

    张僧繇道:“我来找应家的公子,我要把油纸伞还给他,然后当面谢谢他。”

    “公子?”翠心嘴快,“我们这没有公子,老爷和夫人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应抒蓉嫁给梁帝的第四子萧绩为妻,小女儿应蕴络对‘天下第一武将’羊侃之子羊鹍有好感。你眼前的,是应家的二小姐——”

    “我不信。”张僧繇道,“你在诓我。”

    “翠心没胡说。”应聘婷道,“这把伞和你的谢意,我收下了。”

    “不,我要见应家的公子。”张僧繇执意,“我不吃你们主仆相互演戏、环环相扣的那一套。”

    “你这人怎么这样?”翠心急了,“都说了应家没有公子,况且应家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时候,马车声由远及近而传入三人耳中。

    翠心看了还是不愿离开的张僧繇一眼,又上前几步,对着马车驶近的方向望了望,才回头,对应娉婷道:

    “二小姐,这回保准是四殿下和四王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