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晨光来得很安静。
谢意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灰色已经褪成了浅白色,像一张被反复擦干净的黑板,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客厅里的光线比前两天更暖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晨"感——空调的风温温的,角落里那盏夜灯已经完全熄灭了,吊灯亮着柔和的暖光。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昨晚放上去的两张纸条、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和那把银色钥匙依然在原位。但纸条旁边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碗白粥。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碗沿搁着一双筷子和一只小碟,碟子里是切好的咸菜。
谢意看着那碗粥,然后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厨房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厨房里空无一人,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做粥的痕迹。
他退回客厅,在茶几边沿坐下来,端起了那碗粥。白瓷碗,碗沿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和他之前摔碎的那些碗一模一样。粥不烫,正好入口,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喝了一口,咸菜配着粥,和他小时候吃过无数次的早饭味道一样。
其他四个人陆续醒了。江野从沙发扶手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谢意端着粥碗:"——哪来的粥?"
"不知道。起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了。"
许清寒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回来时摇了摇头:"没人。锅是凉的。"
"那粥是谁煮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但谢意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其他四个人看着他,没有追问。
早饭吃完之后,五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那对"父母"的到来。
九点整,门铃响了。
江野站起来去开门。他拉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好孩子"的表情——嘴角微抿,背挺直了,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度:"爸,妈,早上好。"
中年夫妇站在门口。男人穿着深蓝色衬衫,女人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他们第一天、第二天的穿着略有不同,但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体面"感一模一样。男人"嗯"了一声迈步走进来,女人跟在后面,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翻倒的沙发和掀开的地毯已经被他们在早上收拾好了,灰兔子盖着的那具小身体也已经消失了,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五个人共同做的一场梦。
"今天有什么安排?"男人在主位坐下来,看着客厅里的五个人。
许清寒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上午安排了自习。弟弟妹妹们各自有复习计划。"
女人看了看徐晓:"你呢?你那个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晓推了推眼镜,语速均匀:"模拟卷做完了三套。错题整理了,正在集中练习薄弱模块。"
"嗯。别松懈。"
江野站在沙发旁边,等着他的那一轮质询。女人果然转向了他:"你昨天有没有好好学习?"
江野的腰板又挺直了半寸,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有。数学做了十道大题。英语背了三十个单词。"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补充了一份没有说出来的"今天我也打算努力"——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贴着裤缝,像在等一个评分。
女人看了他几秒,眉心的皱纹没有加深。她点了点头:"还行。继续保持。"
江野的呼吸微微松了一线。他走回沙发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整个人像一根被拔起来两秒又种回去的植物。
男人的目光落到了谢意身上。和前两天的质询不同,他这次开口的语气更缓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父辈对子女的天然关切":"你呢?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打算?"
谢意坐在单人沙发里,紫眼睛看着男人。他的姿态放松,和江野那种绷直的站姿完全不同。他回答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昨天接了一个新项目。甲方要求下个月初交初稿。正在做需求分析。"
男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你还在做那个远程开发?"
"对。"
"有规划吗?"
"有。"谢意说,"明年下半年之前把技术栈扩一遍。后面看机会。"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敲桌面,没有皱眉。他的表情比前两天松了一点,像终于接受了"这个孩子确实已经不在传统教育赛道上了"的事实。他转头看了一眼餐桌那边的许清寒:"你那份工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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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寒微微点头:"续约手续在办了。合同期到明年年中。"
"嗯。稳定就好。"
质询环节比前两天短了一半。那对夫妇问完之后各自喝了半杯水,然后站起来,像完成任务一样轻轻拍了拍衣角。他们走向门口的时候,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谢意,说了一句话:"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回来。这里总是有位置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应,开门走了出去。女人跟在他身后,门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开口说了一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今天他们怎么这么好说话?"
"进度不一样了。"许清寒说,"副本的第三天,'父母'的压迫阈值可能在降低。系统在调整难度。"
"还是他们——"江野顿了一下,"还是他们其实不是'父母'?"
谢意坐在单人沙发里,紫眼睛看着窗外的白色虚空。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把钥匙隔着布料贴着大腿侧面。那截干枯的桂花花瓣在他指腹下微微卷曲着。"他们是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们今天说了那句话。"
"哪句?"
"'这里总是有位置的'。"
许清寒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徐晓从词典上抬起眼睛,推了推眼镜。林安诚抱着灰兔子从沙发角落抬起头来,重瞳在晨光里微微转了一圈。
五个人坐在晨光照进来的客厅里,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谢意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外面的白光照进来,被窗框切成长方形的明亮区域。他看着那片光,紫眼睛被照得很亮。
"明天是第四天。"他说,"我们要在那之前找到出口。"
林安诚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窗边,站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重瞳在正午的光线下像两粒深色的琉璃珠:"你在找什么?"
谢意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片干枯的桂花花瓣,捏在指尖。阳光穿过花瓣,把它变薄的部分照成半透明的浅褐色,边缘像烧过的纸一样微微卷曲着。
"找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