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完碗之后的夜晚过得异常平静。
五个人各自占据了客厅的角落——江野瘫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但信号一格都没有,徐晓坐在餐桌边继续背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词典,许清寒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林安诚抱着灰兔子窝在沙发扶手上昏昏欲睡。谢意坐在单人沙发里,紫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想事还是在发呆。
窗外的白色虚空没有变化。电视柜上的奖杯反射着灯光。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的翻书声。
然后林安诚从沙发扶手上坐直了。她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电视柜底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她从那里抽出一张纸。
一张A4大小的纸,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被塞在那里很久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行一行的字,表格工整,时间精确到十五分钟一个单元。她把那张纸铺在茶几上,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
江野探头一看,读出声来:"……'模范家庭作息计划表'?"
【5:30 起床】
【5:30-5:45 洗漱】
【5:45-6:00 晨读(英语/语文交替)】
【6:00-6:30 早自习(数学/理综/文综交替)】
【6:30-7:00 早餐】
【7:00-7:45 预习当日课程】
【8:00-11:45 上午课程】
【11:45-12:00 午餐】
【12:00-13:00 午休】
【13:00-17:00 下午课程】
【17:00-17:30 晚餐】
【17:30-18:00 整理笔记】
【18:00-21:00 晚自习(语数外轮流)】
【21:00-21:15 休息】
【21:15-23:00 强化训练(科目按日交替)】
【23:00 熄灯就寝】
表格的最下方,用红色墨水手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但带着某种被反复描过的、勒进纸面里的力道:
"六点起太晚了。每天比别人少学一小时,一年少学三百六十五小时。你用什么跟别人比?"
后面跟了一句同样字迹但颜色淡了一些的附加:"每天加练一套理综。做不到就别吃晚饭。"
客厅里的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江野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内容——是一张细化到每十五分钟的科目安排表,从周一排到周日,每天科目不同,周日甚至排了"补习班""竞赛课""家长陪读"三个额外项目。每一条后面都用红笔打了勾,整整齐齐的,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没有一个是空白的。
"……这是这个家里的"孩子"的作息。"徐晓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每天按这个表生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十六个小时在学习。"
许清寒站在窗边,没有走过来看那张纸。他靠着窗台,浅棕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白色的虚空,声音很轻:"我高中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安排。早上五点半我妈叫我起床,晚上十一点半她来给我关灯。中间每一分钟都被排满了。吃饭时间十五分钟,上厕所五分钟——她拿手机倒计时。超时了会敲门。"
江野坐在沙发上,嘴张着看着那张计划表,又看了看许清寒。"……十五分钟吃饭?你吃个饭十五分钟?"
"后来习惯了。嚼得快一些就能吃完。"许清寒顿了顿,补了一句,"胃溃疡是大学之后才犯的。不算严重。"
徐晓看着那张表沉默了更久。他的目光停在那行红字上面——"六点起太晚了"——他看了好几遍,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客观事实:"我高中没有这个表。我爸妈说我长大了自己要懂事。但我房间里有一个摄像头。"
江野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一个小摄像头。装在我书桌右上方的墙角,白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妈说那是'为了监督我坐姿'。"徐晓推了一下眼镜,眼镜没有滑,但他推了,"后来我发现她会回放录像。看我什么时候发呆、什么时候停下来喝水超过十秒、什么时候趴在桌上了。"
客厅安静了片刻。
江野把那张表举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沿着那密密麻麻的时间格划过,最后停在那句红字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有些哑:"……我辍学之前那学期,我妈也给我弄过这么一张表。吃饭时间二十分钟。洗澡时间十分钟。每天要背五十个单词,背不完不许睡觉。我背完了她说我背得不够熟,重背。那天晚上我背到凌晨两点。"
他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就跑了。第二天早上她来叫我起床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林安诚一直没说话。她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灰兔子放在膝盖上,重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作息表。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然后她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句红字——"六点起太晚了"——的最后一个字。
"……写这个的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也是被要求这样做的吗?"
她问的不是任何人。她问的是那张纸本身。但没有人能回答她。
谢意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张作息表。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那行红字。紫眼睛在灯光下没有什么变化,像两口装了水的浅色池子。
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五点半起。十五分钟吃饭。十二点睡。一天睡五个半小时。"
"对。"江野说,"这他妈不是人过的。"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天也是五点起。不是学习。是干活。搬东西、扫地、洗衣服、整理仓库。吃早饭十分钟,吃不完就没得吃了。"谢意的语气很平,"晚上十点关灯,但关了灯之后不能出声。出声会被拉出去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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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也是。"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叠了两折,放进了自己衬衫口袋里。
"明天早上按这个表来。"他说。
江野:"……你认真的?"
"系统让我们扮演'模范子女'。模范子女家里有这张表。明天不按表来的话,'父母'会来查。"
五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谢意把那页作息表收进口袋。窗外的白色虚空依然均匀地铺展着,夜色没有变深,晨光没有变亮,时间在那个空间里像被胶水粘住了,黏稠地、缓慢地向前淌。
沉默了一会儿。江野先开口了:"那我明天……先装个样子。"
许清寒从窗台边走过来,坐回沙发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消化什么。他坐下来之后说了一句:"我是学医的。五个半小时睡眠长期持续的话,身体会在两年内出现系统性紊乱。激素水平波动,皮质醇升高,免疫力下降——"
"我们只待五天。"谢意说,"五天不会死人。"
许清寒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温热的、像被慢慢煮开的东西:"五天不会。但有人在这个表里待了很多年。"
没有人接话。
沙发上的四个人各自沉默着。林安诚把灰兔子抱到胸前,脸颊贴着兔子脑袋,重瞳半阖着。徐晓推了推眼镜,手里那本词典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有翻动过。江野靠在沙发靠背上,头仰着看天花板,灯管的暖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替。
谢意坐在他们中间,口袋里的那页作息表隔着衬衫布料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纸张边沿微微的硬度和温度——像一片薄薄的、被折过的记忆,压在他的皮肤外面。
"明天早上五点半。"他说,"我起来。"
江野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我也起来。我起不来你踹我。"
"好。"
许清寒轻轻笑了一声:"我不用踹,我习惯了。五点醒是肌肉记忆。"
徐晓推了推眼镜:"……我也可以。摄像头关了之后我反而睡不着了。"
林安诚把脸从兔子里抬起来,重瞳看了看每一个人,然后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她把兔子的耳朵拧了一小圈,像在做记号。
夜更深了一些。虽然窗外的白色虚空看不出任何时间的变化,但客厅里的灯光在某个瞬间自动调暗了半度,像在提示"该休息了"。五个人各自找了位置——谢意和江野分占了沙发的两头,许清寒靠在躺椅上,徐晓趴在餐桌边,林安诚裹着一条从卧室里翻出来的小毯子缩在地毯上。
没有人真的睡着。但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谢意闭着眼,手按在衬衫口袋外面。那页作息表隔着布料,他能摸到纸的折痕和边角。
五点半。六点。八点。十七点。二十三点。
他看着那些数字在他闭着的眼皮后面慢慢浮起来,排列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像一只巨大的钟面,等着他们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走完。而他口袋里的那张纸,正轻轻地、像心跳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