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26. 第 26 章
    晚饭吃完了。

    桌上的三菜一汤被五个碗六双筷子刮得干干净净,连番茄蛋汤的碗底都只剩一层浅黄色的油花。林安诚把最后一块排骨骨头放在碟子边沿,规规矩矩地码好,像收队的小兵站齐了队列。

    然后五个人同时看向桌上的碗碟。

    江野率先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软体动物:"我不洗。我今儿洗过了。"

    徐晓推了推眼镜:"昨天你洗的是自己的杯子。不是碗。"

    "杯子也是洗!洗东西就归洗东西!我今天份额用完了。"

    许清寒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温温和和地说:"我值夜班值了通宵。手泡水会皱。"

    徐晓看向他:"你今天是第一天进副本。你没值夜班。"

    许清寒把水杯放下,抬眼看了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反驳的坦然:"我是医生。医生永远在值夜班。精神上。"

    徐晓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转向林安诚。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灰兔子放在膝盖上,重瞳安静地回望着他。徐晓张了张嘴,那句"你洗碗"在喉咙口转了三圈,然后被他咽了回去。他转而看向谢意:"你洗。"

    谢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浅色的旧疤。他抬眼看了看桌上那几个油乎乎的碗碟,又看了看四个已经各自瘫进"我不洗"姿势里的队友。江野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许清寒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外面的白色虚空,徐晓拿起了英语词典翻到刚才那页继续背单词,林安诚把灰兔子举到面前开始跟它说话。

    谢意站起来。

    他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碟。动作很慢,但不拖沓。他把四个饭碗摞在一起,汤碗搁在最上面,筷子拢成一束,碟子叠成一摞。他端着一摞碗碟走进厨房,放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冲在碗碟上,把油花冲散成细碎的彩晕。厨房的窗户对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虚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偶尔闪一下。

    他拿起第一只碗。

    碗上沾着红烧排骨的酱汁和米饭的残粒。他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海绵上,搓出泡沫,然后开始刷。泡沫裹着油污被水流冲走,碗壁恢复成干净的白色瓷面。

    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拿起第二只碗。他把它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泡沫冲掉一半之后,他手腕一滑——碗从他手里脱出去了。

    "啪"一声脆响。碗落在地砖上,摔成了三瓣。

    客厅里传来江野的惊呼:"我操!怎么了?!"

    谢意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地砖上碎成三瓣的白瓷碗。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冲在洗碗海绵上。他弯下腰,把最大的那块碎片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地上。

    "……手滑。"

    江野从客厅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谢意。谢意蹲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地上碎的不是碗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收据。江野的嘴张了张:"……你故意的吧?"

    "不是。"

    "你刚才洗第一只碗的时候手稳得很——"

    "第二只碗釉面滑。"谢意站起来,把碎片拢到墙角,然后拿起第三只碗。那只碗上沾着蒸鱼的葱丝和酱油渍。他打开水龙头,冲水,挤洗洁精,搓泡沫——泡沫裹满碗壁,他双手一滑,碗再次脱手,擦着水槽边缘坠下去。

    "咔——"碎成了四片。

    客厅里的四个人同时挤到了厨房门口。江野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许清寒站在他身后,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徐晓的词典合上了夹在腋下。林安诚抱着灰兔子从他们腿缝里探出半颗脑袋。

    谢意蹲在地上,把第二只碗的碎片也拢到墙角,跟第一只的碎片并排放着。四片叠着三片,整整齐齐,像一地被拆散的白色拼图。

    他站起来,从水槽里拿起第四只碗。那只碗是最小的,林安诚吃饭用的那只,碗沿上印着一圈浅蓝色的小花。他端着那只碗,看了一眼门口挤着的四个人,又看了一眼水龙头下面哗哗的水流。

    然后他把那只小花碗放回了水槽里,拿起了旁边那只大汤碗。汤碗是陶瓷的,厚重的,碗壁上有细密的暗纹。他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泡沫飞溅到他的衬衫袖口上,他手腕一转——汤碗顺着水流的方向滑出去,他伸手在半空中接住了。然后松开手指。碗落在地上,发出比前两次都沉闷的一声:"嘭——"

    碎了。碎成了六七块,最大的一块还有半只碗底那么大。

    江野在门口发出一声介于"卧槽"和"救命"之间的悲鸣:"你他妈——这是摔上瘾了?!"

    谢意蹲在地上,捡起那块碗底看了看。碗底有一圈烧制时的窑印,印着一串模糊的数字。他把碗底也放进墙角那堆碎瓷片里,站起来,转身面向厨房门口的四人。

    "碗不够了。"他说。

    他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还有四只碗——三只白瓷中碗和一只浅口小碗。他伸手拿出第一只白瓷碗,回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洗洁精的泡沫裹在碗沿上翻涌,然后又是"啪"——第五只碗碎了。

    江野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脸,已经不想说话了。许清寒端着水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徐晓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林安诚把灰兔子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第六只碗。碎。

    第七只碗。碎。

    第八只碗。谢意把它从碗柜里拿出来的时候,碗柜已经空了。他端着最后那只浅口小碗走回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水,挤洗洁精,搓泡沫——然后他手腕一滑,小碗擦着水槽边缘落下去,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原地滚了两圈,没碎。

    谢意低头看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浅口小碗。它躺在地砖上,碗底朝上,釉面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白光。

    客厅里一阵寂静。

    江野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盯着地上那只没碎的碗,声音沙哑:"……这只你怎么不摔?"

    "摔累了。"谢意说。他弯腰捡起那只小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把它洗了。冲水,挤洗洁精,搓泡沫,冲洗,沥干。动作标准流畅,没有一丝手滑的迹象。

    他把洗干净的小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身走出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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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的四个人让开了一条路。他看着他们,紫眼睛在厨房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微光:"碗柜空了。明天应该会有新的补充。"

    "……你故意的。"江野的声音带着一种接近虚无的笃定。

    "规则没有规定碗不能碎。"

    "——那是我们吃饭的碗——"

    "明天会补充的。系统不会让道具缺位。"

    江野瞪着他,看着他那张平平淡淡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脸,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漫长而空洞的叹息:"……我服了。真的。摔了七个碗,就为了不洗碗。"

    "洗了。我洗了最后那只。"

    "你洗了一只。一只!"

    "那也算洗了。"

    徐晓夹着词典站在旁边,沉默良久后开口:"……严格来说,他确实完成了洗碗任务。碗碟都处理干净了。只是处理方式包括物理破碎。"

    江野转头瞪他:"你帮他说话?!"

    "我在分析规则。"徐晓推了推眼镜,"规则说'把碗碟洗净归位',没说'碗碟必须保持完整'。"

    许清寒端着水杯,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水面上浮起的一颗气泡,破了之后只剩下微弱的涟漪。他转身走回客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肩膀微微抖着。

    林安诚从门缝里挤进来,走到水槽边踮脚看了看。沥水架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只浅口小碗,洗得干干净净。水槽边沿还残留着一点泡沫。

    她伸手够到那只小碗,拿下来,翻了翻碗底。碗底有一圈浅蓝色的暗纹——和她原来那只小花碗的图案一模一样。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碗轻轻放回沥水架上,转身走出厨房,经过谢意身边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非常小、非常浅的弧度。然后她抱着灰兔子走回客厅,爬上沙发,坐好。

    江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地被拢在墙角的碎瓷片,看着沥水架上那只孤零零的小碗,又看着已经走回客厅沙发坐下的谢意。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憋出一句:"……你明天要是再摔,我不会帮你捡碎片了。"

    "明天我不洗。"

    "你——"

    "明天轮到你。"

    江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厨房门槛上,双手抱头。"……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谢意靠在沙发里,紫眼睛半阖着看向窗外的白色虚空。他那只右手小指上的红痕在偏冷的灯光下极淡地泛了一下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四个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江野坐在厨房门槛上慢慢消化现实,许清寒站在窗边继续看那片无意义的白,徐晓重新翻开词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林安诚抱着灰兔子窝在沙发角落。

    谢意坐在他们中间,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圆了,表面光滑,看着平平无奇,但刚好能把水流劈开一个方向,让后面的石子不至于全被冲走。

    窗外的白色虚空依然均匀地铺展着。

    明天还有一场晚饭要演。还有新的碗碟要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