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28. 第 28 章
    客厅的灯光调暗之后,五个人各自散入了房间。

    这间"模范家庭"的房子比看起来大得多。走廊从客厅延伸出去,岔出三个房间——主卧、次卧、儿童房。主卧门锁着,钥匙不在任何地方,门缝里透不出光。次卧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儿童房只有一张小床,床单是浅粉色的,床头摆着一只褪色的布熊。

    江野和徐晓分占了次卧的两张床。许清寒主动说睡客厅沙发,让林安诚睡儿童房。谢意最后被分配到了走廊尽头一间没有标记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空书架,和一盏拧不亮的小台灯。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灰白色的墙皮在门缝渗进来的走廊光线下泛着冷光。

    谢意关上门。行军床的弹簧在他坐上去的时候"嘎吱"一声。他躺下来,紫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棵干枯的树被压扁了印在墙皮上。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眼。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过来。

    四周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副本里均匀的虚空的白,是另一种——旧的、泛着淡淡暖意的白。像阳光照在被反复洗过太多次的旧床单上。他身下是柔软的,他低头看,是一大片蒲公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花茎轻轻摇晃着,绒毛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飘浮。

    他坐在蒲公英中间,腿弯成一个窝。窝里趴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那个小孩趴在他腿上,和上次一样。浅色的头发软软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两只小手攥着他裤子的布料。但这一次,他没有看不清小孩的脸。视野像被慢慢调焦的镜头一样,从模糊变清晰,一点点显露出那张面孔来。

    小孩慢慢抬起头。他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脸还没长开,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皮肤很白,五官端正,睫毛很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很黑很亮,像两口被雨水洗干净了的小井。

    眼尾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从眉梢斜斜划下来,末端消失在颧骨上方。

    谢意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攥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在一张更成熟的面孔上,在副本长桌末端那把椅子上。在黑发黑瞳的沉默里,在旧夹克的领口上方。

    一个缩小版的陆执。

    小孩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深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带着忐忑的笑。他开口了,声音和上次一样,软软的、含着一点奶气的黏糊劲儿:"哥哥。"

    谢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张缩小版的陆执的脸,看着那道缩小版的、从眉梢划到颧骨的旧疤,看着那两只攥着他裤腿的小手。

    "……你是谁。"

    小孩歪了歪头。蒲公英的绒毛在两个人之间飘浮着,有一些沾在了小孩浅色的头发上,像细碎的星星。"我叫陆执呀。哥哥不记得我了吗?"

    谢意沉默了很久。

    "陆执是大人。你——"

    "那是我长大以后的样子。"小孩把脸往他膝盖上蹭了蹭,像猫在找人揉下巴,"哥哥说过,等我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哥哥了。我现在还没长大,但我很快就能长大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像背了很多遍的笃定。他抬起头看着谢意,深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夏天傍晚湖面反射的最后一缕夕阳。

    "哥哥,你上次又走了。你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这样说。"小孩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嘴角弯的弧度小了一点点,但他还是笑着的,像怕笑少了一点点哥哥就会更自责,"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每次都回来了。虽然晚了一点点,但回来了。"

    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指去碰谢意的脸。指尖触到颧骨的时候是温热的,像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小石头。

    "哥哥眼睛又变紫色了。"小孩说,"我每次看到紫色,就知道你回来了。"

    蒲公英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白色的绒毛在两个人周围缓缓升起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雪。

    小孩又趴回了他膝盖上,额头抵着他的腿,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下次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等。"

    谢意低头看着他浅色的发顶。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一下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的:"……好。"

    小孩在他膝盖上小小地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被搂进怀里的幼猫。他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去,融进蒲公英的绒毛里:"拉钩了……不能再骗我了……"

    谢意低下头。他的右手小指被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勾住了。那圈红痕在小孩的指间微微发亮,像一根被重新系紧的绳子。

    他开口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叫我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走。陆执到底是你还是他。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蒲公英散了。白光散了。小孩的手从他指间滑落。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一张被火从外围点燃的纸,焦黑一寸一寸朝中心蔓延。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灰白色。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行军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嘎吱"响了一声。他的右手举在半空中,小指微微蜷着,像刚松开什么东西。

    谢意躺在行军床上,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了三次才慢慢稳下来。他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小指。那圈红痕还在。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声音。很轻,像两个人站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依然能捕捉到碎片。

    "……你说他们在这里会呆多久?"

    "不知道。看他们能忍多久。"

    "我赌三天。那个大一点的,脾气看着就不好。"

    "还有一个医生。医生一般能忍。那个最小的——"

    "不知道。太小了。太小了有时候反而扛得住。什么都不懂,就不会怕。"

    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声响。

    "……他们应该会遵守规则吧?"

    "会。一开始都会。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熬过去。等发现规则不一定能救他们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意躺在床上,听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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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对话碎片。那两个声音他认得——是晚饭时那对"父母"的声线。男人低沉,女人略微尖细,但此刻和晚饭时的语气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刻意压制的家长式关切,变得平淡、疲惫、带着一种机械的例行公事感。

    "……'模范'的标准越来越高。上一个撑了多久?"

    "四十五天。"

    "那这次——"

    "不知道。这次的人有点不一样。有个孩子能看规则漏洞。"

    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看漏洞也没用。规则只是规则。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那些漏洞,你觉得是你找到的,其实是它留出来的。"

    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哼了一声:"……反正,规则不一定是出路。他们迟早会明白。"

    脚步声响起,朝着走廊另一端走远,慢慢消失在某一扇门后面。然后一切安静了,只剩空调的低鸣和窗外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像水管里水流经过的微弱声响。

    谢意慢慢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紫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粒被水泡过的石子,泛着浅淡的冷光。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句话在心里放平了反复看了几遍——"规则不一定是出路"。

    它的意思是,遵守规则最多只能活着。但要出去,必须做规则以外的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那张作息表还在,对折了两次,边角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把它掏出来摊开,借着走廊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弱光线,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行字。

    五点半起床。六点读书。八点吃饭。学习到下午五点。晚上学到十一点。中间每一个格子都填得严丝合缝,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模具。把一个人放进去,压平,压薄,压成模子的形状。

    他把作息表重新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灯是亮着的,偏暖色的光,把地板的木纹照得很清楚。走廊尽头那扇主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

    他轻轻把门带上了,退回房间里,在行军床床沿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你们说过,规则不一定是出路。但规则没说不可以改。"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白色虚空依然均匀地铺着,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看不见任何东西。

    谢意靠回枕头上,紫眼睛半阖着。右手小指上那圈红痕在他垂下去的手边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小灯。

    他闭上眼。但这一次没有睡着。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里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晚饭时"父母"说话的语气变化、作息表背面打满的红色勾、走廊里那两段对话、还有梦里那个缩小版的陆执的脸——全部翻出来,在脑海里一一排开。

    蒲公英的绒毛还在他记忆里飘着。小孩的手指温度还留在他小指上。那声"哥哥"在他耳道深处轻轻弹着,像一颗被丢进深井里的小石子,一直往下落,还没碰到水面。

    他睁开眼。紫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他知道明天的早餐桌上,还有一场"质询"等着他们。而他口袋里的那张作息表,已经不只是作息表了。它是一张地图——画出了这个副本的骨架。但他要走的路,不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