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五个人各自调整了一下坐姿——许清寒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指尖从杯壁上松开;林安诚把练习册合上搁在膝盖上,灰兔子从她腿边探出半个脑袋;江野从靠垫里把脸拔出来,头发更乱了;徐晓合上英语词典,手指卡在刚翻到的那一页里当书签,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然后五个人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徐晓身上。
徐晓被他四个风格各异的队友同时盯着,手里的词典微微往后缩了半寸。"……你们看我干什么?"
江野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实在不知道聊什么但总得说点什么"的尴尬:"你十八了是吧?高三?那个那个——高考准备得咋样了?"
徐晓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又放下,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你们有病啊。还没高考呢。"
"哦哦——"
五个人的目光稍微散开了一点,但散了两秒又聚回来了。江野干咳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憋出一个:"哦,那那那那祝你高考顺利。嗯。高考加油。对,高考加油。"
另外三个人:"……"
沉默。
许清寒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林安诚的重瞳在徐晓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己膝盖上的兔子耳朵上。谢意靠在沙发里,紫眼睛半阖着,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然后许清寒率先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那种"既然开了头就顺着聊下去"的自然:"高考加油。"
林安诚紧接着:"高考加油。"
谢意最后,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菜单上的今日特价:"高考加油。"
徐晓坐在那本英语词典后面,被四个人用一种整齐划一的、诚恳到略显敷衍的语气送上了同一条祝福。他的表情微妙地裂开了一瞬,从"困惑"到"哭笑不得"再到"行吧也就这样了"。"……谢谢。我记住了。"
江野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你们高中都啥样啊?我高二就辍学了,没正经体验过高三生活。那些傻逼事你们总经历过吧?"
徐晓被他这个措辞吸引了注意力:"'傻逼事'?你指的哪一种?"
"就那种——学生时代特别荒诞的,莫名其妙的事情。"江野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腿伸长了架在茶几边缘,头顶那撮碎发在日光灯下翘着,"我们高中那时候,有个哥们儿爬树去掏鸟窝,树枝断了摔下来,腿摔折了。救护车来了全校围观,他在担架上还竖着大拇指说'蛋还在'。"
许清寒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蛋还在?"
"鸟蛋。他怀里护着鸟蛋。三颗。碎了一颗。"
林安诚抱着灰兔子,重瞳闪了一下:"那蛋最后孵出来了吗?"
"不知道。他住院去了,那俩蛋后来被教导主任没收了。"
徐晓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接话:"我们学校也有类似的。有个人上课喝水被呛了,咳了半节课,老师让他去校医室,他说不用。然后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又呛了一次,水从鼻子里喷出来了。全班安静了五秒,然后笑了三分钟。"
江野笑得拍沙发扶手:"操——从鼻子喷出来——"
徐晓继续面无表情地补充:"他后来多了个外号,叫喷泉。"
客厅里的氛围从"尴尬"变成了"微妙的放松"。许清寒放下水杯,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我们实习那会儿也有这种事。有次值夜班,有个病人半夜按铃说肚子疼,我跑过去一看——他吃泡面吃撑了。"
江野:"……吃撑了按铃?!"
"他说'感觉像胃要炸了'。我给他开了两片健胃消食片。第二天他来复诊,说吃了之后打了一整天的嗝,把隔壁床的陪护家属烦得换了床位。"
林安诚把灰兔子举到面前,在兔耳朵后面小声问了一句:"那你们班上的那种小团体呢?"
江野"哦"了一声:"我们班有个女混混和全班第一谈恋爱,天天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谈心。谈完了出来两个人手牵手去食堂吃饭,教导主任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他们背影脸都绿了。"
徐晓接话:"我们学校也有一对。女的年级第一,男的常年倒数。他们每天在楼梯拐角约会,持续了半年。后来被人举报了——举报的人是年级第二。"
"年级第二这么不要脸?"江野瞪眼。
"他想考第一很久了。举报情侣扰乱学习秩序,给年级第一记了一过。排名就降了。"
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操……心真黑。"
许清寒端着水杯摇了摇头,语气温温的:"我们医院护理部有个护士,为了升组长,把同组的另一个护士夜班漏签的事情报了上去。其实漏签的人是她自己,她拍了别人的工牌代签的——"
"然后呢?"
"然后监控查出来了。她自己的工牌照片跟代签的签名笔迹对不上,全科室通报。"
江野仰头大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住了。他看着徐晓和许清寒聊得眉飞色舞,看着林安诚歪着脑袋听,看着谢意窝在沙发里偶尔"嗯"一声应和,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你们高中都读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高二就出来了。我高二上学期被家里赶出来,之后一直在打工。"
客厅里的声音安静了半拍。徐晓推眼镜的动作慢了。许清寒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谢意抬起头,紫眼睛看着江野,平平地说了一句:"高中没什么好读的。我也没读完。"
"你也是辍学?"
"不是辍学。是没考。"
江野愣了一下:"什么叫没考?"
谢意靠在沙发里,紫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依然平得像一潭死水:"我高中三年一直在被欺负。书桌里泼水、凳子上抹胶水、体育课锁器材室、中午吃饭饭盒里加东西。我习惯了,懒得管。高三最后一周,有人拿烫发棒把手臂烫了一道疤,考试那两天神经痛到坐不住,就没考。"
他说完这段,顿了一下,补充道:"后来没复读。因为——当时觉得自己读不读都一样。就找了工作。"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安诚抱着灰兔子,重瞳在谢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捋兔耳朵。许清寒把水杯放下了,放得很轻。徐晓的词典被他合上搁在膝盖上,翻开的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风声。
江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挤出一句:"……那帮欺负你的人呢?赔钱了吗?"
"没。我算过了——烫发棒几十块,医疗费几百块,赔偿几百到几千不等。他们家里找关系压下去了。我没钱告。"
"你就这么算了?"
"算过。他们加起来的赔偿差不多够我三个月的房租。"谢意说,"但不划算。打官司要时间,要钱,要精力。那三个月我随便打几份工也能挣出来。"
他说话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在算一道毫不相关的数学题。江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更紧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自己攥出来的裤褶,声音闷闷的:"……我也是。高二那年我妈把我赶出来,说'你跟你那死鬼爹一样不干好事'。其实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我就是一个人,我爸是同性恋。她就觉得我脏,因为子随父。"
他说完这句话,一直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帘没拉,百叶窗外面的白色虚空均匀地铺展着,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淡漠的均匀的光。电视柜上那一排奖杯反射着灯光,每一座都闪闪发亮。
许清寒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温:"我高中时候也差不多。我家里信那些——算命、烧香、请神。我妈说我是'晦气命',从小到大家里什么倒霉事都赖我。我高三那年她找了个人来家里做法事,说要把我身上的晦气'取出来'。那人拿了一碗黑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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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让我喝,我没喝。我妈跪下来求我喝。"
他顿了顿,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白光,像两片漂在水面上的秋叶,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后来我就跑了。自己报了卫校。没再回去过。"
徐晓坐在最边上,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爸妈没打我没骂我。他们——很正常的家长。早上六点叫我起床,晚上十一点催我睡觉。每一顿饭都做好了放在桌上。每一科成绩都帮我查。每一场比赛都帮我报名。"
他停了一下。
"但我去年有一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人已经起不来了。我跟我妈说今天能不能请假,她说'你睡一觉就好了,下午还有竞赛课,我帮你报了名'。"
他笑了一下,嘴唇牵动了,但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我后来还是去了。坐在竞赛教室里从头到尾发着抖写完了一套题。成绩出来是全省第二。"
"我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拿着奖状的照片,文案是'儿子的努力没有白费'。"
许清寒把水杯举起来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江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像要把什么堵住的东西强行冲开:"操——你们一个比一个惨——我他妈以为我最惨——"
"你不是最惨。"谢意说。
江野看着他:"你又知道了?"
"每个人觉得自己最惨的时候,就是最惨的时候。"谢意说,"但惨完了该吃饭还得吃饭。该睡觉还得睡觉。该高考还得——"
他转头看向徐晓。
徐晓被他的目光定住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背:"……还没高考。"
"高考加油。"
另外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用不同音调重复了一遍:"高考加油。"
徐晓坐在英语词典后面,被四个人用第二次整齐划一的祝福堵住了所有可能回击的方向。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终于弯了一个虽然克制但确实存在的弧度:"……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林安诚说,"因为江野哥说了一遍,我们就也说了一遍。"
江野猛地转头瞪她:"我说的是真心祝福——"
"我也说了真心祝福。"林安诚面不改色地把兔子举起来挡在脸前面,"我们都很真心。"
许清寒弯了弯嘴角,端起水杯又放下去。谢意拿起茶几上不知道谁剩下的半块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紫眼睛半阖着,像一只被阳光晒暖了的旧沙发,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了。
窗外的白光依然均匀地铺着。空调的风呼呼吹着。电视柜上的奖杯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徐晓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你们高中时候吃过食堂吗?我们食堂的菜每天都有新花样——昨天是青椒炒月饼,今天是西红柿炒橘子。"
江野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椭圆形。许清寒的杯子差点从手里滑落。林安诚把兔子从脸上拿开,重瞳放大了半圈。谢意嚼着饼干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吞下去,开口说:"青椒炒月饼?你们食堂师傅是考过厨师证的?"
"考过。他们给他发的是'民间黑暗料理师'资格证。"
江野爆发出了一阵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狂笑。那笑声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蹦了四下才沉下去,把客厅里刚才那股沉甸甸的、像被旧账本压住的空气撕开了一条口子。
许清寒终于笑出了声来——浅浅的、像春天冰面裂开第一道缝的那种声音,温而轻,在空气里化开成了细碎的波纹。林安诚抱着灰兔子歪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徐晓推了推眼镜,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往上翘起来,露出了整场副本中第一个真实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
谢意嚼完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们四个,紫眼睛在灯光下像两粒被晒暖了的浅色石子。
然后他说:"明天还有'爸妈'要来。今天先攒够笑,明天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