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江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我先洗。今天出了三斤汗。"
林安诚立刻抬头:"我先。我小,洗得快。"
"你小你洗得更慢!你上次洗了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热水器坏了。冷水洗不了。"
"我不管——我先!"
谢意靠在沙发上,淡淡地开口:"我先。"
江野和林安诚同时转头看他:"你今天不是没出门吗?"
"没出门也出汗了。下午在被子里闷了一下午。"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客厅的地砖上,朝浴室走去。江野立刻跟上来挡在浴室门口,林安诚踩着板凳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三个人挤在浴室那扇半米宽的门前面,肩膀碰着肩膀,谁都不让谁。
"我昨天就没洗——"
"你昨天在工地干了十二个小时还没洗?你糊弄鬼呢——"
"我真的没洗!昨晚上回来太累了直接栽床上——"
"那我前天没洗!"
"前天是你自己说'累了不想动'不是没热水——"
三个人挤在浴室门口,各种理由来回推搡,手已经攥住了门把手,三个人六只手叠在一块儿,像某种荒诞的拔河仪式。江野的鞋带又松了,林安诚踩着板凳重心不稳身体微微晃着,谢意夹在中间被挤得衬衫领口歪到了一边。
然后江野用力一拧——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浴室。是一间客厅。
一间正常的、装修普通、灯光明亮的客厅。皮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山水画,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奖杯和证书。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瓷砖切成一条一条的金色条纹。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江野的手还攥着门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安诚踩着的板凳下方那截金属腿在门框边缘蹭了一下,发出"哧"一声轻响。谢意的衬衫领口依然歪着,额角那团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撞伤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三个人站在浴室门口,面对着别人家的客厅,沉默了三秒。
然后江野的嘴动了:"……操。"
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人同时转头——他们的身后已经不再是那栋城中村四楼的老旧走廊了。是一段同样的、铺着浅色地砖的过道,尽头挂着一面穿衣镜。
镜子里的三个人,穿着各自的衣服——江野的黑色背心和破洞工装裤,谢意的明黄色闪电睡衣,林安诚的小熊睡衣和粉色拖鞋——站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我说。"江野压低声音,"咱们是又进副本了是吧?"
谢意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后退半步,扫了一眼整个客厅。他的紫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紫色,在客厅的日光灯下像两粒浅色的玻璃珠子——迅速地、有条不紊地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沙发。茶几。电视柜。奖杯。十字绣。百叶窗。两扇门。一扇我们进来的,一扇通厨房。"
"还有呢?"
"还有两个人。"谢意朝着客厅沙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沙发上确实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们刚才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在江野的故事里、在林安诚的记忆里出现过的那个身影——白大褂,身形清瘦,头发是浅褐色的,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正坐在沙发一端,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水。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的、带着一丝倦怠的脸。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像两片被水浸透的秋叶。
他看见三个穿着睡衣裤衩拖鞋的人站在他家客厅门口,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轻轻地、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朝他们点了点头。
"你们来了。进来坐吧。"
江野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许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许清寒浅浅地笑了一下:"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我比你们早到十分钟。进来的时候我在医院值班室,推开门就到了这里。"他放下水杯,朝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先坐下。还有一个人没到。"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校服的高中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向一边,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种被严格规训过的工整劲儿。他看见客厅里多了三个穿着睡衣和拖鞋的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很快恢复了镇定。
"你们好。"他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中央,推了推眼镜,"我叫徐晓。十八岁。高三。"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像在回答问题。说完之后他规规矩矩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江野看着他,又看看许清寒,再看看谢意和林安诚,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什么配置?一个医生,一个高三学生,一个睡不醒的,一个穿小熊睡衣的,还有一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工地搬砖的。"
"注意措辞。"谢意说。
"注意什么措辞——"
一阵熟悉的、冰冷的机械音从房间上方传来,在客厅里回荡着,混进百叶窗外透进来的金色阳光里,制造出一种让人寒毛倒竖的割裂感。
"五人副本:模范家庭。"
"玩家已全部就位。五分钟后副本正式开始。"
"请各位做好准备。"
机械音消失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江野率先爆发了:"什么叫'模范家庭'?!我们五个人哪来的家庭?!我爹妈早就——"他卡了一下,梗着脖子没有说完,但脸已经红了。
徐晓坐在沙发另一端,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直:"根据副本命名逻辑,'模范家庭'通常指向某种被构建的理想化家庭结构。在这个结构内部,每一个成员需要扮演对应角色来维持'模范'的表象。一旦出现偏差,就会触发惩罚机制。"
他说话的时候像在答阅读理解题,条理清晰,语速均匀,连标点符号都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
江野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谢意:"他在说啥?"
"他说咱们得装一家人。"
"装一家人?怎么装?!我他妈连我们家冰箱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谢意没有接话。他走到客厅中央,紫眼睛扫过电视柜上那一排奖杯。他蹲下来仔细看——奖杯底座上刻着年份和奖项名称:奥数金牌、英语竞赛一等奖、钢琴考级证书、三好学生奖状。年份从小学一年级一直排到高中三年级,每年一个,从未间断。
这间屋子里唯一缺失的,是任何一张家庭成员的照片。
徐晓也注意到了奖杯。他的目光在那一排金光闪闪的奖杯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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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把校服裤子的布料攥出一小团皱褶。
许清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窗外不是街道,是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他放下百叶窗,转身看着其余四个人,声音温温和和的:"我们出不去了。只能按它的规则玩。"
江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弹簧被他压得"嘎吱"一声。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造型温馨的吊灯,发出一声闷响:"……操。我刚才就是要洗个澡。我连门都没来得及迈进去。"
林安诚从板凳上跳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把板凳放到了墙边——走到谢意身后,小手攥着他睡衣的下摆。她仰着重瞳看了看客厅里的四个人,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五个人。缺一个角色。"
徐晓立刻转头看她:"什么角色?"
"模范家庭。通常有五个人。"林安诚的重瞳扫过客厅,"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孩。但我们这里——"
谢意接上她的话:"没有长辈。五个全是小辈。"
许清寒站在窗边,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片被浸泡过的秋叶。他轻声说了一句:"所以这个副本可能不是传统的家庭结构。是另一种'模范'。"
他话音未落,客厅的电视屏幕忽然自己亮了。屏幕上白底黑字,一行行浮现出来,伴随着机械音同步朗读:
"副本规则:模范家庭。"
"一、本副本共有五天。每一天将模拟一个'家庭日常'场景。所有玩家须参与场景互动。"
"二、每个场景中,系统将设置'模范标准'。未达到标准者,将扣除'家庭积分'。积分归零时——玩家将被判定为'不合格家庭成员',予以移除。"
"三、玩家之间可互相替代、互相帮助。但不得违反'家庭角色'基本设定。"
"四、禁止暴力。禁止破坏场景物品。禁止离开场景区域。"
"最后——"
屏幕上的字变大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鲜红色:
"——请记住:家庭,是最初的刑场。"
红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五秒,然后电视自动关闭了,屏幕暗下去,像一面没有表情的深色玻璃。
客厅里安静了。
江野坐在沙发里,嘴里反复咀嚼着最后一句话:"家庭是最初的刑场……他妈的家庭是最初的刑场。我从小就知道,我他妈从小就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末了变成一声短促的笑,带着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
徐晓依然坐得笔直,但他推眼镜的手指关节发白了。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校服袖口一粒掉了色的纽扣上,很久没有动。
许清寒靠在窗边,看着那面暗下来的电视屏幕。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谢意站在客厅中央,紫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把每个人的表情收进眼底,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给五个人的沉默打了一个句号:"第一天,开始了。"
客厅的空调忽然"嘀"一声启动了。风吹出来,凉凉的,带着一种被精心调节过的恒温感——舒适,体贴,像什么合格的家庭应该有的温度。
但没有人觉得暖。
百叶窗外的白色虚空依然安静地铺展着,像一张没有墨迹的试卷,等着他们一一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