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地主贴纸条大战打到第十一把的时候,江野的脑门已经快被纸条糊满了。
他输得灰头土脸——不是因为牌技差,是因为林安诚记牌。这个八岁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记牌,从第一把开始就在默默算,到了第十把的时候她已经能把江野手里剩下什么牌猜个八九不离十。江野出了一张红桃三,林安诚不紧不慢地丢出一张红桃尖,江野的表情瞬间像吃了二斤苦瓜。
"你——你是不是作弊了?你不可能知道我手里全是单张——"
"你出牌之前会先看一眼左边。那个方向是你剩下的牌。"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边的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抬头看着林安诚,重瞳安静地回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面镜子。
"……你八岁。你他妈八岁。"江野把手里最后一张牌往茶几上一丢,认输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脑门上满满当当贴着十几条白纸条,从额头垂到鼻梁,随风飘着,像一棵营养不良的柳树。
林安诚把赢来的纸条整齐地叠好放在桌面一角。她赢了一下午,一张纸条都没往脸上贴。谢意赢了两把贴了两张,额头一片斜飞的纸条配着额角那团已经泛青的肿痕,看起来像某部老武侠片里中了暗器的配角。
江野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顿还穿着睡衣跑出来的——不对,你确实穿着睡衣。你他妈真的穿着睡衣去公司要精神损失费了。你下午那趟到底成了没?"
"他们说研究一下。下周三给答复。"
"研究一下。'研究一下'就是'我们不太想给但不好直接拒绝你'的意思。你等着吧,下周三他们肯定给你发一封很长的邮件,开头先感谢你多年来的贡献,然后委婉地告诉你精神损失费目前不在公司预算范围之内,建议你关注公司提供的EAP员工援助计划——"
谢意拿起沙发上的灰兔子,作势要朝江野扔过去。江野猛地往后缩:"别——别拿兔子扔人!你把小林兔子扔坏了——"
"不会坏。布做的。"
"那也不行!"
林安诚伸手把兔子接过去,抱在怀里顺了顺毛。她低头捋了两下兔子耳朵,忽然抬头看着谢意:"谢哥哥,你今天下午在卧室里的时候,是病了吗?"
谢意把灰兔子递还给她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把兔子放回她膝盖上,语气平平的:"低血糖。贫血。老毛病了。"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煮红糖鸡蛋。"
"你会用火?"
"我站在板凳上煮。你帮我看着火就行。"
江野在旁边"啧"了一声:"你瞧瞧,八岁的小孩都知道照顾人。你呢?你连自己额头磕墙上了都硬撑着不说。"
谢意看着他,没说话。额头那块青肿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被斜飞的纸条挡了一半。
江野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视线挪开了。挪开之后他又觉得不甘心,又把视线挪回来。"你以后难受了就说。别一个人闷着。"
"说有用?"
"说了起码我们知道你怎么了。你不说,我们瞎猜,更慌。"
"……你刚才不是挺乐呵的?又斗地主又贴纸条,没见你慌。"
"我慌在心里!你没看出来是你眼神不好!"
林安诚抱着兔子插了一句:"你慌的时候会抖腿。"
江野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晃动的右脚,沉默了两秒。"……那是我习惯了。不算。"
林安诚把他的脚指给他看:"你在抖。"
"我没有——"
"你鞋带松了。你也没系。你慌的时候会忘记系鞋带。"
江野低头看着自己左脚那只松开的鞋带——确实散着,鞋带拖在地板上沾了一层灰。他的表情像被人当面拆穿了一个藏了二十年秘密一样微妙地裂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把鞋带重新系上了。系了两道,打了死结。
"……行吧。你赢了。我慌。我看见谢意下午那副样子我他妈慌得要死。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蜷在床上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的,像——"江野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截,"像以前在工地上见到的那种……那种昏过去的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抬头看着谢意:"我敲了门你没应。我拧了门把手拧不开,你锁了。后来我听见里面咚一声响——你是不是撞墙了?"
谢意没有回答。
江野也没有再追问。他坐在折叠椅上,脑门上贴着十几条白纸条,脚上系着新打的死结鞋带,看着谢意。灯光把他年轻张扬的面孔照得明明白白,右眼下那颗黑痣在抿紧的嘴角旁边跟着一动。
"以后别锁门。"他说。
谢意坐在沙发里,靠着靠背,黑色眼珠在灯光下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他看了江野几秒,然后说:"……行。"
林安诚把灰兔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忽然换了个话题:"江野哥,你上次说那个医生的事。"
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哪个医生?"
"上回你说在工地受伤了,有人送你去医院的那个。你回来之后念叨了好几天,说那个医生话少人好,给药不废话,还帮你多开了两盒膏药。"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你说许医生啊。对,许医生。姓许,叫什么来着……许清什么?许清寒。对,许清寒。那医生是真的话少,我手腕扭了他看了一眼说'轻度拉伤'开了两盒膏药让我滚了。我滚了之后发现他还给我多开了一管红花油。后来我去复诊想谢谢他,护士说他调走了。"
谢意靠在沙发上,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线。"许清寒?"
"你认识?"
"……不认识。这名字在哪儿听过。"
江野歪着头看他:"你也是,记性这么差。你听过的名字多了去了,上回你说的什么电影导演的名字你都记不住——"
"不是那个。是别的地方。"谢意闭了一下眼。脑海中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闪过——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一盏白炽灯下面,手里拿着针管,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不是疼。是一种温的、像敷药一样的触感。
他睁开眼:"他是好人。"
江野一愣:"你他妈又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他好——"
"直觉。"
"你那直觉值几个钱?你上回还说巷口卖煎饼的大妈不会涨价的,结果第二天就涨了五毛。"
"那是商业行为。不是直觉。"
"你——"
林安诚坐在沙发另一端,抱着灰兔子,重瞳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许医生。我在哪儿也见过他。"
江野和谢意同时转过头看她。
江野:"你也见过?在哪儿?"
"巷口。"林安诚想了想,"有次我发烧,晚上去药店买药,他在药店门口站着。他说我烧得厉害,送我去诊所了。后来我好了,他走了。"
江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像拼图开始归位的恍然大悟:"等等——你们俩都见过他?我也见过他。你——我——咱仨都见过同一个医生?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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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流动诊所的?"
"他不是流动诊所。"谢意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话就从嘴里滑出去了,自然而然的,像早就在那里等着。
窗台上的狸花猫忽然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跳下来,走到沙发腿边蹭了蹭,然后跳上茶几,蹲在灰兔子旁边,眯着眼看着三个人。
江野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谢意和林安诚。他忽然打了个寒战:"……你们说,这猫会不会是那许医生变的?"
谢意看着他:"……你发烧了?"
"没有!但你们想想啊——咱仨都见过同一个人,而且都是那种'他帮了我一下然后就走了'的场合。这正常吗?你平时会记得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医生长什么样吗?"
谢意想了想:"不会。"
"那你怎么记得他姓许?"
谢意沉默了一下。他确实记得。他记得那个白大褂的轮廓,在灯光下低头给别人处理伤口的样子。他记得那只手很稳,包扎的时候每一圈纱布都缠得均匀,末了还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他记得这些细节,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这个医生。像一段被塞进抽屉最底层的旧电影胶片,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前因后果,只有短短几帧画面。
江野的猜测越来越离谱,已经开始编造"许医生其实是地下组织成员专门在城中村安插医疗点收集情报"的故事了。他说得绘声绘色,连猫都被他编成了"经过特殊训练的情报传递员"。
林安诚听着听着,忽然说:"江野哥,你故事编得这么好,可以去写网络小说。"
江野刹住了话头:"……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写小说赚钱比工地搬砖轻松。"
江野张着嘴想了三秒:"……有道理。但写小说要坐在电脑前一直打字,我坐不住。"
"那你可以写那种'暴躁工地青年逆袭成为网文大神'的故事。写你自己。"
"那不是自传吗?自传没人看的——"
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谢意靠在沙发里,听他们吵,听猫在茶几上打呼噜,听窗外的夜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块白胶布还贴着,贴歪了,皱起来一角。他伸出手指把那角按平了。
额头的撞伤已经不怎么疼了。被窝里的平静从下午一直持续到现在,像一片退潮后留在沙滩上浅浅的水洼。风来了会起一点涟漪,但不会翻涌。
他靠在沙发里,听着江野和林安诚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声音混着猫的呼噜声,慢慢溶进八月末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许清寒是谁。
但他好像不讨厌这个名字被提起的感觉。有一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温暖,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有人递过来一杯温水。杯壁是暖的。水面是平的。
他闭上眼。
江野还在那儿编许医生的地下组织故事,越编越离谱,连"许清寒这个代号其实是取自某本古代医书里的药材名"这种细节都编出来了。林安诚听得认真,偶尔还提出"那药材长什么样""治什么病"的追问,江野被问住了就现编,编到后来自己也觉得离谱,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来。
谢意闭着眼听他们笑。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上来了,浅浅的,像退潮后沙滩上最后一道水痕。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城中村屋顶的瓦片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只狸花猫打着呼噜翻了个身,露出了毛茸茸的白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