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在被子下面缩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昏黄,从昏黄变成了灰白。久到门外的锯铁声停了,折叠椅修好了,江野发出一声"终于他妈能坐了"的感叹。久到林安诚翻完那本旧书又翻了一遍,翻到书页卷边了又用手指慢慢捋平。
他依然缩在被子里。但他渐渐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正从四肢末端涌上来,像退潮时海水慢慢离开沙滩。那些幻听退了,幻视也散了。火焰、白雾、哭喊声、紫色的光——全都退了。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退成一片模糊的、像隔了毛玻璃的影子。
他慢慢睁开眼。
被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昏暗的天光。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眼睛很干,但没有眼泪。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小了一点,或者只是他习惯了他的重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退成了隐隐的空洞,空得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井底一层湿漉漉的苔。
他在被子下面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被角从他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额角微微泛潮的脸。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腕内侧,三排平行的旧疤,是他在孤儿院时期用碎瓷片划的。时间久了颜色已经变浅,从深红褪成浅粉,又褪成比肤色略白一丁点的细线。像三条闭着的眼睛,安静地卧在腕骨与掌心之间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他慢慢翻过手掌,看着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上周副本里被玻璃碎片划的,结了痂,痂下面是一道细长的暗红色裂缝。他把手举到离眼睛更近的地方,盯着那道痂看了很久。
像一只眼睛。闭着的。眼睑微微隆起,边缘泛着暗红。随时可能会睁开。
——然后窥视他。
谢意把那只手放下来,平放在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自己微弱的、不紧不慢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觉得刚才那阵涌上来的黑暗、耳鸣、幻视、厌食、蜷缩、把被子拉到头顶——都显得格外矫情。
不就是贫血。不就是低血糖。不就是累了。有什么好折腾的。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指尖触到墙皮上粗糙的颗粒感。那些闭着的眼睛排成一排,潜伏在他皮肤下面,等他下次崩溃的时候再睁开。
他闭上眼。
一股陌生的情绪忽然从胃底翻涌上来。不是恶心,不是空洞,是一股烫的、刺的、带着毛边的烦躁。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用砂纸磨了一圈,整个头皮都在发麻。他猛地睁开眼,然后——额头朝墙上撞了一下。
"咚"一声闷响。不重。像是试探。墙皮粗糙的触感在额头上留下一片微凉的刺痛。
他顿了一下。又撞了一下。比刚才重一点。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被棉被吸收了大部分。
第三下。再重了一点。后脑勺的发根被震得发痒。额头上一片温热,可能是红了,可能是破皮了,他不确定。他也没打算停下来。
咚。咚。咚。
每一下都让颅腔里那股砂纸摩擦似的烦躁感短暂地退去一瞬,然后在撞击的间隙重新涌回来。像海边的浪,砸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大,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停下来的时候额头上一片木木的钝痛。他抬手摸了摸,指腹触到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皮肤,没出血,但肿了一线。他盯着手指尖上那层薄薄的灰看了两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什么?他掀开被子探身过去拉开抽屉——空的。他摸了一圈,指尖碰到抽屉角落一个冰凉的、细长的东西。是一截断了的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笔杆已经开裂了,铅芯断在木头里面。
他攥着那截铅笔,手在抖。像攥着一根火柴的人站在一堆干草前面,不知道自己是想点火还是只是想把它攥碎。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内侧。那三排旧疤像三只闭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它们闭着。它们没有睁开。它们只是在那里,像旧日历上被翻过去的页面,不会主动翻回来。
但他指尖在抖。那截铅笔的断口蹭过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忽然把铅笔扔了回去。"啪"一声落在抽屉里,然后"砰"一声把抽屉推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呼吸粗重了一拍。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像高烧病人打寒战。他把那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半月形的白印。
"……矫情。"他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哑的,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碎屑。他把自己从床沿上拽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客厅里的光线透进来,江野正坐在修好的折叠椅上,手里举着一本汽车杂志,脚搭在茶几上,晃着脚丫。林安诚坐在沙发另一头,灰兔子搁在膝盖上,重瞳正看着那扇门。
谢意把门缝又推大了一点。他走出去,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江野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睡得好吗?"
"嗯。"
"你额头怎么红了?磕哪儿了?"
"……撞墙了。没注意。"
江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那皱很快平了。他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其实就是墙角一张小桌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倒了杯温水拿过来,搁在谢意面前的手边。
"喝口水。额头肿了,拿冰敷一下?"
"不用。"
"那你在这儿坐会儿。小林,把书放下,咱仨要不要来盘斗地主?我前两天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副牌——"
"没钱。"
"玩钱的你当然没钱,咱玩贴纸条的。"
林安诚从书里抬起头,重瞳在谢意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合上书,把灰兔子放在一边,坐到茶几对面。"好。"
谢意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温水,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水面反射的天花板灯光,看着自己倒影在杯沿上弯成一道弧线的脸。额头上一片隐隐的钝痛,手腕内侧的旧疤在袖口下面安安静静地闭着。
他喝了一口水。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落在空荡荡的胃里,像往一口枯井里倒了一杯茶。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涟漪。
江野洗牌的时候动作很随意,纸牌在他手指间翻得哗啦响。"先说好,输了的人贴纸条,只能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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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门儿,不许贴别的——"他瞅了一眼谢意额头上的红肿,"你这已经贴了一张了,算你自带道具。"
谢意嘴角动了一下。
斗地主打了七把。江野赢了四把,林安诚赢了两把,谢意赢了一把。江野脑门上贴了三条纸条,林安诚贴了六条——因为她输的那两把一把被贴了三张。谢意只输了一把,被贴了一张,加上额头上那片已经淡下去的红肿,看起来像个刚从某个破旧祠堂里走出来的落魄神像。
打到第八把的时候谢意出了一张牌,江野忽然看着他停了一拍:"你手怎么了?"
谢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旧伤痂被他刚才用指甲抠过——不记得什么时候抠的——痂边缘翻起来一小块,底下的组织是鲜红色的,渗出一层薄薄的血清。
"……没事。痒。挠了一下。"
江野把牌搁下了,低头凑过来看。"这他妈是挠的?你这是用指甲把痂掀了——你别动了,我给你找个创可贴。"
"不用。"
"你他妈——"
"不用。"
江野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茶几上方碰了一下。谢意的眼睛里一片平静,平静得像枯井里的水面,连涟漪都没有。但正是那种过分的平静让江野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再坚持。他只是把那副牌收了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那边翻了一阵,翻出来一卷医用胶布和一小团棉花。他走回来,把胶布和棉花放在谢意手边。
"你自己贴。不想贴就不贴。但东西放在这儿,什么时候想贴了自己拿。"
谢意看着桌上那卷白胶布,小小的,廉价的,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没有贴。但他也没有把胶布推开。
林安诚从茶几对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谢意旁边,挨着他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胳膊边上,把灰兔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缝里,然后拿起那本翻卷边的书重新翻开,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客厅里亮着那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白炽灯泡,暖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江野重新坐回折叠椅上,翘着腿看那本汽车杂志。林安诚靠着谢意的胳膊看书。谢意坐在沙发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手腕内侧那三排旧疤藏在了袖口下面。
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从窗台上跳下来了,走到沙发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跳上沙发,在谢意另一侧的空位上蜷起来,甩了甩尾巴,闭眼睡了。
谢意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猫的耳朵在他的肘边微微动了动,呼吸均匀,白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道被掀开痂的伤口。血清已经干了一层,边缘微微泛红,没有流血。他看着它。那道伤口在灯光下微微裂开着,像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卷白胶布,撕了一截,慢慢地、笨拙地、用左手把胶布贴在了右手手背上。胶布贴歪了,皱起来一角,但他没有重贴。
他贴好了。把剩下的胶布卷放回桌上。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了的水,把杯底最后一口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