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19. 第 19 章
    谢意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确实去了。穿着那件明黄色的闪电睡衣,背着帆布包,在周六空荡荡的办公大楼里找到了值班的行政主管。对方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嘴张了三次才挤出一句"你……您是?"

    谢意把工牌亮了一下。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份自己花了一上午拟的、用A4纸打印的《关于长期高强度远程办公导致的精神压力补偿申请报告》,厚度三页,格式工整,甚至还在末尾附了三条引用来源——虽然他引用的其实都是自己从孤儿院旧书上看来的心理学入门读物。

    行政主管拿着那份报告看了三分钟,脸色从铁青变通红又变铁青,最后挤出一句:"……我们……研究一下。"

    谢意说:"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然后他就回来了。背着帆布包,穿着闪电睡衣,穿过午后的城中村。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晒得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上去。

    门开着。江野正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拧一把折叠椅的腿——不知道从哪淘来的,锈迹斑斑,三条腿长短不一。林安诚坐在沙发上,灰兔子搁在膝盖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书,看得认真。

    谢意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闭上了眼。

    五秒。

    他眼前的世界像被一把巨大的钳子捏住了所有的光线,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收拢。首先暗下去的是视野的四周,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点燃的纸,焦黑慢慢向中间蔓延。然后是他视线正中央那个最后的、细小的光点——"啪"一下灭了。

    全黑。

    黑到他分不清自己睁着眼还是闭着。

    与此同时,耳朵里涌进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连绵不绝的蜂鸣。像有一千只蚊子同时在他颅腔里振翅,声音从内向外灌,把外界的一切声响全部淹没了。他听不见江野拧螺丝的"嘎吱"声,听不见林安诚翻书页的"沙沙"声,听不见楼下街上任何一点声音。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耳鸣。还有眼前那片纯粹的、无限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黑暗。

    在黑暗的中央,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了。

    一个人形。佝偻着,很瘦小,看起来八九十岁,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那人形背对着他,坐在一片模糊的、看不清背景的灰白色空间里,正在缓慢地、像缝补什么东西一样地动着手指。

    谢意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莫名地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感不是"我见过这个人"的熟悉,而是"我应该认识这个人"的熟悉。像你忘记了一个梦,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你知道你在梦里哭过,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为了什么。

    他朝着那个人形往前迈了一步——但他没有脚,他只是一团意识,在黑暗里徒劳地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

    然后五秒结束了。

    光明猛地灌了回来,耳鸣像潮水一样退去。谢意睁开眼,紫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极其明亮的、像磷火被点燃又熄灭的光,然后恢复成黑色。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攥着沙发扶手的布面,指关节攥得发白。

    江野还在拧螺丝。林安诚还在翻书。什么都没发生。从外面看,他只是闭了一下眼。

    谢意把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呼吸很浅,但他控制住了节奏,没有变快。他把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尽量让它们看起来是放松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极轻微的、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震颤,像一根被风吹到极限的细弦。

    他收回视线,看着江野和林安诚。两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看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潮水一样的恶心感往下压了压。

    但压不住。

    压不住。

    那股恶心感像一口被堵在胸腔里的、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食管底部慢慢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退回去,退到胃里又涌上来。他看见江野手里那把生锈的螺丝刀——刀柄上有一圈暗黄色的旧污渍。他看见林安诚翻书页的时候指尖蹭过纸面留下的一小片指纹。他看见窗台上那只狸花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尖细的牙。

    每一件微小的事物在这一刻都变得过分清晰、过分具体,清晰到让他胃里翻涌。

    他站起来。

    "……我回床上躺一会儿。"

    江野从螺丝刀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下午不是没事了吗?"

    "累了。昨晚没睡好。"

    "那你睡吧。晚饭叫你。"

    "嗯。"

    谢意走进卧室。门关上。

    他走到床边,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整个房间昏沉沉的。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小腿,下巴埋在膝盖上方——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尽可能小的、不占空间的、尽量像一团没有边界的柔软物质的形态。这是他多年来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里练成的姿势。退回子宫。退回那个还没有被任何东西伤害过的、黑暗的、温暖的、没有声音的地方。

    他把被子从脚底拉上来,裹过膝盖,裹过肩膀,一直拉到头顶。整个人被棉被完全包裹住,只剩一小撮头发露在枕头外面。

    黑暗。温暖。被包裹的。没有缝隙的。

    但耳朵旁边的声音没有停。

    起初是极远的、像隔着很多层墙壁传来的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人以上的对话,语速很快,带着某种焦虑的、慌张的节奏。然后那些声音慢慢变近了,字句开始清晰起来。

    "……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把他绑上去……"

    "烧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别看他——"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像少年在哭喊:"把他还给我!你们把他——"

    声音戛然而止。

    谢意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他的肩膀在被子里微微弓起,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他没有睁开眼。但即使闭着眼,那些画面依然从眼睑内侧涌出来,像被强行投影在视网膜背面的幻灯片。

    火。柴堆。木桩。绳索。火苗舔上脚踝的瞬间。紫色的眼睛映着橙红色的火光。围观的人群。模糊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画面切换。

    一座巨大的、空旷的、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他站在中间,面前站着另一个人。高,黑发,深色的眼睛,面孔模糊但身形熟悉——他抬着手,手里捧着一团淡紫色的、像雾气又像光的东西。

    "你要我把它取出来?"

    "嗯。"

    "取出来你就没有记忆了。你会死。"

    "嗯。"

    "你确定?"

    "……你帮我拿着。"

    那团紫色的光被从眼窝中取出来的时候,白茫茫的空间里充斥着一种极度寂静的、像真空被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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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的声响。然后一切暗下去了。

    再次亮起来的时候,谢意发现自己站在孤儿院的走廊里。墙皮剥落,水泥地面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永远散不掉的恶臭。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下面渗出一摊深色的、已经干涸了一半的水渍。

    他听见有人喊他。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然后画面碎了。

    谢意猛地睁开眼。

    被子里的温度太高了,闷得他呼吸不畅。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皮肤上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地颤。他看了看那只手,修长的指节,瘦到血管浮在皮下的手背——那只手曾经捧着一团紫色的光,然后亲手把它交给了另一个人。

    他不记得。

    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胸口的那股闷堵感像一块被塞进肋腔里的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短了一截。胃里的恶心感没有消退,反而更汹涌了。他蜷在被子下面,盯着自己手心那一层薄薄的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食管里,不上不下。

    他轻轻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漏进来一点点。他不想吐。他不想让外面的两个人听见。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躺在床上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些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的东西正一勺一勺地灌满他胸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粗糙的触感蹭着脸颊,凉凉的。他闭上眼。

    幻听还在。那些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人群的尖叫、少年哭喊的声音、还有那团紫色光芒被取出时真空撕裂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重复播放的背景音乐。

    他蜷得更紧了。

    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下巴埋在膝弯里。整个人缩成一个句号,一个被窝里的、看不见的、安安静静沉下去的句号。

    门外的客厅里,传来江野拧螺丝的"嘎吱"声和林安诚翻书页的"沙沙"声。间或有几句对话:

    "你那折叠椅还没修好?"

    "腿不一样长我有什么办法——"

    "锯一截。"

    "锯了你给我补?"

    "……锯最短的那条腿。"

    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然后是锯子锯铁的刺耳声响。

    谢意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里。那些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隔着被子变得很远很远,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温柔的、模糊的回音。

    他闭着眼。

    那些火焰和白光慢慢退远了。幻听里的哭喊声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远处极轻微的、像风声一样的嗡鸣。

    他没有睡着。但他在被子里待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午后阳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金,久到客厅里的锯铁声停了、折叠椅终于被修好了、江野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久到林安诚翻完了那本旧书又从头翻了一遍。

    他依然蜷在那里。

    像退回了一个比这里更早、比记忆更早的地方。一个还没有形状、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空间。

    他的右手小指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截。那圈红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门外的林安诚忽然放下书,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她抱紧了灰兔子,重瞳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没有敲门。她只是看了一会儿那扇门,然后继续低头翻书。

    窗台上那只狸花猫伸了个懒腰,跳下窗台,走到卧室门口蹲了下来。它蹲了很久,像一个沉默的、不请自来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