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18. 第 18 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房间里浮沉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星屑。

    江野是被热醒的。他那床十几斤重的棉花被虽然在夜里暖和,但在八月底的早晨简直就是一床移动的桑拿房。他满头大汗地从地板上的被窝里钻出来,头发翘得像个被雷劈过的刺猬,迷迷糊糊往房间中央的折叠桌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床沿上。

    "——我操!你谁!"

    桌边坐着一个人。瘦,高,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夜的鸟窝,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胸前印着一道闪电图案的——睡衣。

    是那种最廉价的涤纶面料,洗过太多次已经起了毛球,闪电图案的边缘都卷边了,但那种饱和度极高的、自带荧光的明黄色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夺目。睡衣的扣子从上到下只扣了两颗,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口。

    谢意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平稳地敲着,右手边放着一杯温开水,左手边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软件界面草图。他听见江野撞床沿那一声响,连头都没抬:"醒了?"

    江野揉着后脑勺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穿的是什么?"

    "睡衣。"

    "我知道是睡衣!我是说——"江野指着谢意胸前那道卷了边的闪电图案,"你上班就穿这个?!"

    "对。"

    "你——你认真的?!你穿着这个去你那个远程办公的公司线上打卡?!你那个公司是做软件开发的吧?你穿这个跟同事开视频会议?"

    "不开视频。只语音。"

    "那万一哪天要开了呢!"

    "那就开。"谢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在键盘上依然没停,"每天准时修改APP方案以及上班打卡已经是我对公司最大的尊重了。我的睡衣就是我的工服,谢谢。"

    江野张着嘴站在床边,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迷惑再到"我好像不应该感到意外"的完整演变过程。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呃",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谢意继续敲键盘。屏幕上是某个APP的后台管理界面,他正在改一个用户登录流程的bug。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今日工时:已完成2.5小时。目标工时:8小时。剩余:5.5小时。页面侧边还挂着一个实时打卡记录,每十五分钟截一次屏,要求员工必须保持"在线活跃状态"。

    谢意看了一眼那行小字,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伸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穿着那件明黄色的睡衣,坐在清晨的阳光里,等着同事在语音群里发来"今天进度怎么样了"的消息。

    林安诚从沙发角落里慢慢坐起来。她昨晚睡在沙发塌了弹簧的那一边——体重轻,沙发没有进一步下陷,她蜷在凹陷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灰兔子被她搂在怀里,耳朵被压得变形了,她坐起来之后慢慢把兔子耳朵捋平,然后揉了揉眼睛。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谢意。第二眼看见的是那件明黄色的、带着闪电图案的睡衣。她的重瞳在清晨的阳光下缓缓转了一圈,然后她的嘴角——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抽搐了。

    极其轻微的、一闪而过的抽搐。然后她恢复了面无表情,只是低下头去捋兔子耳朵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谢意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变化,但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憋着笑又被硬生生吞回去的"哼"声。

    他依然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代码一行行跳出来。

    江野洗漱完回来了。他换上了今天出门的装备——一件黑色背心,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腿上好几个破洞,膝盖处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漆印子。他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张扬的黑眼睛。右眼下那颗黑痣在早晨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像一小粒洒在宣纸上的墨。

    他一边用毛巾擦脖子一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今儿外面热疯了。天气预报说三十八度,体感得有四十。这工地今天怕是要死人。"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束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谢意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他穿着明黄色闪电睡衣,顶着一头乱发,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要出去?"

    江野:"……对啊。上班。工地。三十六度还是三十八度都得干,不然没钱吃饭。"

    林安诚坐在沙发凹陷里,抱着灰兔子,重瞳安静地看着他。她没说话。但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就那么无声地看着他,像一只小猫蹲在门口看着主人穿鞋出门。

    江野被这两道目光同时击中,整个人僵在门口。

    "……你们干吗?"

    "外面三十八度。"谢意说。

    "我知道——"

    "你上次中暑是在六月份。那天三十四度。"

    "那不一样!那次是我没喝水——"

    "你今天带水了吗?"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我可以在工地买。"

    "工地卖水的地方离你干活那栋楼多远?"

    "……两百米。"

    "两百米。三十八度。太阳底下走两百米去接水。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嘴唇裂了,你说是风吹的。"

    江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但身体迟迟没有跟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背心,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然后慢慢把那只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那你俩要我怎么办?今天不去工地工头扣钱。"

    "今天周六。"谢意说。

    江野愣了一下:"周六?"

    "周六。工地不排班。你去也白去。"

    江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然后整张脸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操。我都过糊涂了。今儿周六。"

    他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沙发左边塌陷的弹簧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整个人往左边歪了半寸,但他毫不在意地往靠背上一仰,两条长腿架到了折叠桌的边缘。

    "那行。不去了。今天在家摆烂。"他歪着头看谢意,目光在那件明黄色的睡衣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个带着十足狡黠和张扬的笑,"说真的,大哥。你穿这个衣服去找公司要员工精神损失费,他们都怀疑你真的有精神病。百分之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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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精神损失费?"

    "对啊!"江野来了精神,从沙发上坐直起来,两条腿从桌沿上放下来,"你想啊——你现在穿成这样上班。你这个睡衣——从审美角度来说已经属于'对视觉的残忍迫害'了。你穿了这身去跟HR说'我因为长期高强度工作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审美崩塌穿睡衣上班'——他们为了不让你继续穿这玩意出现在公司系统里,说不定真的给你一笔钱让你去买几件正常衣服——"

    谢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紫色——不对,黑色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像算盘珠子在拨动似的微光。

    "……可以试一试。"

    江野:"……我随口说的——"

    "免费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不是——你认真的?你要真穿这个去公司?"

    谢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卷了边的闪电图案,又看了看屏幕右下角那个实时打卡记录——上面显示"活跃状态:绿色"。他伸手把笔记本扣上,站起来,把那堆A4纸拢了拢塞进帆布包里。

    "今天周六,公司没人。下周一我去。"

    "你——你他妈真要去?!"

    "精神损失费。免费的钱。不拿白不拿。"

    江野张着嘴看着他,然后整个人往后倒进沙发里,发出一声被沙发弹簧吞噬了一半的、带着笑腔的悲鸣:"我这张嘴啊——我就不该说话——"

    林安诚坐在沙发另一端,抱着灰兔子,重瞳在谢意和江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毛里,肩膀极其轻微地、一抽一抽地抖了几下。

    谢意把帆布包背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个人。明黄色的睡衣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一种近乎嚣张的光,和他那张寡淡清峻、常年苍白的脸形成了某种荒谬又和谐的对比。

    "中午回来。挂面还是热剩菜?"

    "挂面。"林安诚从兔子毛里抬起头,嘴角终于没绷住弯了一点点,"加榨菜。"

    "行。"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远下去了。

    江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你说,他真会去要精神损失费吗?"

    林安诚想了想,说:"他说'免费的东西不拿白不拿'的时候,是认真的。"

    "……那他要是真穿着那睡衣去了公司,HR会不会当场报警?"

    "不会。"林安诚低头捋兔子耳朵,"他们会先问他要不要办离职手续。"

    江野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震得沙发弹簧都在抖的狂笑。那只窗台上的狸花猫被他的笑声吵醒了,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江野笑得蜷在沙发凹陷里,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林安诚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灰兔子,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温柔得不像八岁孩子该有的弧度。

    窗外是八月底三十八度的高温,知了在楼下的树上发疯似的叫着,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依然在一声一声地闷响。

    但在这个小房间里,沙发是塌的,墙皮是起泡的,睡衣上印着卷了边的闪电。

    他们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