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小巴在城中村外面的路口把人丢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野是被谢意推醒的。他在车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靠在谢意肩膀上把那件白衬衫的左肩洇湿了一小片。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伸手一擦:"到了?"
"到了。下车。"
两个人从小巴上跳下来,夜风迎面一吹,把江野最后一点睡意吹散了。他打了个哈欠,腮帮子酸得生疼,晃了晃脑袋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在路灯下像一簇活的火焰:"饿。"
"回城就吃。你说请客。"
"我说了请客就请客。但是先说好,超过一百你自己补。"
"你刚才说随便吃。"
"那是你没听清楚,我说的是'随便——点几个素的'。"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拐进城中村的主巷。夜里的城中村和白天的判若两地——小摊都收了,店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野猫蹲在墙角舔爪子,看见人过来也不跑,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他们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是坏的,前两天刚坏的,房东说下周来人修。两个人摸黑往上走,江野走在前面,手机开着闪光灯照着台阶,谢意跟在他身后踩着光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江野的手机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
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矮小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江野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撞在谢意身上,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我操——什么——"
那人影在手机光的照耀下露出了真面目。一小截粉色塑料拖鞋的鞋尖从阴影里伸出来,然后是一只抓着灰兔子耳朵的手,再往上是一张小小的、面无表情的脸。重瞳在手机光里幽幽地亮了一下,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玻璃珠子被灯光打穿了。
林安诚踩着一张小板凳,站在她房间门口的走廊上,踮着脚尖往上够门把手——但她太矮了,踩着板凳也只够到门把手的下缘,手指头攥着冰凉的金属,正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三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峙了三秒。
然后江野发出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后怕和恼怒的:"林安诚——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走廊上干什么!"
林安诚从板凳上慢慢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门把手,重瞳眨了一下:"……我等你们。"
"等我们你站门口不行吗你站走廊上干什么!你——你踩着板凳!你踩着板凳开门!你够得着吗你!"
"够不着。"林安诚诚实地回答,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所以我在等有人路过帮我开。"
江野捂住脸,发出一声饱含了所有"我命真苦"情绪的长叹。他把手机举高一点,光照着林安诚脚下的板凳——一张矮矮的红色塑料凳,高度刚好够一个小八岁的小孩站在上面去摸门把手的下缘。门把手被她攥着,但拧不动,因为她的手指短了一截,使不上力。
谢意从江野身后走出来,走到林安诚面前,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门把手轻轻一拧——没费什么力,门就开了,发出"咔嗒"一声。
林安诚保持着攥门把手的姿势,门开了,她反而松了手,往回缩了缩,仰头看着谢意。
"……谢哥哥。你回来了。"
"嗯。"
"你钥匙。"
"找房东要了备用的。他明天白天来给你换锁。"谢意说着低头看了看林安诚的脚——光着一只,另一只穿着拖鞋。"鞋呢?"
"掉了一只。在屋里。"
"怎么掉的?"
"踩板凳的时候蹭掉的。"
江野在旁边已经蹲下来了,捡起那只拖鞋看了看——是林安诚脚上那双粉色塑料拖鞋的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滚到走廊上了,鞋面上还沾着一小块灰。他拿着拖鞋走到林安诚面前,蹲下去,替她套在光着的那只脚上。动作很随便,但套得很准。
林安诚低头看着江野替她穿鞋的动作,重瞳暗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她把兔子抱紧了。
三个人的对话从林安诚的门口转移到了走廊尽头的公共窗台边上。窗台不宽,但够三个人挤着靠上去。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把走廊里积了一天的闷热卷走了一些。
江野靠在窗台上,两条长腿交叉着,后脑勺抵着窗框。他歪着头看林安诚:"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晚回来?"
"谢哥哥说他今天回去看房子,当天来回。"林安诚坐在窗台边缘,两只脚悬空晃着,"这个点回来刚好赶上末班车。我就等了。"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没有表。"林安诚诚实地晃了晃手腕,那里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板凳太硬了,所以我就下来站了一会儿。"
江野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追究下去只会让自己血压升高,于是他明智地放弃了。他转头看向谢意:"你给她买个表吧。电子表,十块钱那种。"
"明天买。"谢意说。
林安诚晃着腿,忽然开口:"房子怎么样了?"
谢意看着窗外。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点,露出一片干净的白皙额头。他的黑色眼珠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已经枯了很久的井,但井底还残着一层薄薄的光。"租出去了。租客住着。我收了房租。"
江野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你听听这个叙述顺序,'租出去了,租客住着,我收了房租',三句话把一件事说得像别人帮他干了活儿似的。你知道实际情况吗——谢意的邻居趁他不在把房子租出去了,收了三个月的房租,谢意回去之后不赶人、不骂街、不报警,反而让租客以后直接把房租打给他。他成了自己的房子的二手房东。"他转头对着林安诚竖起一根手指,"这叫天才式摆烂。全世界只有谢意干得出来。"
林安诚的重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谢意:"……你的房子被人占了,然后你开始收房租了?"
"相当于白赚了三个月房租。"谢意说。
"那你不是应该高兴?"
江野插嘴:"他高兴个屁!他连'高兴'是什么表情我都怀疑他会不会做!他自己房子被人占了还替人着想说不赶人人家睡哪——你听听这是正常人说的话吗?"
林安诚想了想,说:"……谢哥哥一直在替别人着想。正常。"
江野被这句话噎住了,瞪着林安诚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闷笑:"好好好,你们俩一个八岁一个二十四,加起来一百零八岁,都是圣人是活佛是圣母玛利亚,就我一个凡夫俗子爱骂街爱生气。行了吧。"
"你二十岁。"林安诚提醒他。
"我知道我二十!夸张手法你懂不懂!"
"夸张太多了就会变成撒谎。"
"——你——"
谢意靠在窗台另一边,听着两个人拌嘴,嘴角弯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夜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左肩那片潮气吹干了,那是江野在车上靠出来的口水印,他也没提。
江野和林安诚吵了三个回合之后,话题从"夸张是不是撒谎"莫名其妙地滑到了"房租与城市贫民窟经济结构的关系",又从"贫民窟经济"滑到了"都市化进程中底层人口的居住困境"——天知道江野是怎么在工地和流水线之间摸爬滚打的过程中攒了这些词儿的。
"——所以你发现没有,"江野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你那个邻居老刘头之所以能那么理直气壮地把你房子租出去,是因为他心里觉得'反正你也不回来住'——他觉得'使用者'比'所有者'更有资格支配资源。这是很典型的——"
"产权意识缺失。"林安诚接话,重瞳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在村里,空着的房子属于'谁先占谁用'。法律上是你的,但道德上他觉得是大家的。"
江野手指一竖:"对!就是这个!这就是为什么穷地方永远搞不起正经租赁市场——"
"你们要不要谈谈历史。"谢意说。
江野顿了一下:"啊?"
"明清时期土地兼并也是这个逻辑。地主不种地,佃农耕。地是地主的,但使用权在佃农手里。时间长了佃农觉得自己才是地的主人。"
江野和林安诚同时转过头来看他。江野的表情从激情演讲变成了"你居然懂历史"的震惊,林安诚则微微偏了偏头,重瞳像在重新给谢意打分。
江野:"你一个初中没毕业的打工牛马你懂明清土地兼并?"
"以前在孤儿院看过书。有很多旧书。泛黄了,字都缺胳膊少腿的,但能拼着看。"
"……你他妈在孤儿院看明清土地兼并?"
"还有别的。地理。生物。经济。"谢意说,"太无聊了。只有看书。一天十几个小时关着,不看就疯了。"
江野的嘴张了张,刚才那股激昂的辩论劲儿忽然哑了火。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明显轻快起来的声音说:"那你怎么没考个大学?你要是去考——"
"没有身份证。养父母没给办。后来想办的时候已经过了年纪。"谢意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算了。"
窗台上的安静持续了两秒。
然后江野猛地拍了一下窗台:"行了行了别提这些了——说点别的!下个副本你有什么头绪没有?系统下周应该要发通知了。"
"等通知来了再说。"
"你就不急?你就不研究研究?万一又是那种投票选替罪羊的——"
"投票就投陆执。"
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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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
林安诚晃着腿说:"谢哥哥上次投了陆执,结果陆执替大家挡了罚。下次再投他,他还会挡。"
"你这逻辑——"江野转头看她,"你这逻辑跟'每次出事都找同一个背锅侠'有什么区别?这不就是系统最擅长的套路?"
"有用就行。"
"可是对陆执不公平——"
"陆执自己不觉得不公平。"谢意说。
江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意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屋瓦在月光下叠成一片灰蓝色的波浪,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动。
林安诚忽然打了个哈欠。很小很小的一声,嘴巴张开半寸又合上了,像一只刚吃饱的小猫。
江野立刻转头看她:"困了?回去睡?"
"不困。"林安诚揉了揉眼睛,"饿了。"
三个人的肚子几乎同时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三只饿猫此起彼伏地叫了一声。
江野摸了摸肚子:"……我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从早上开始就在跑。你俩也是?"
"我只吃了一个馒头。"林安诚诚实地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想了想收回去一根,"……其实是半个。一半留着当晚饭,但晚饭没吃。"
谢意:"我早上吃了油条。中午没吃。晚上没吃。"
江野看了看左边的谢意,又看了看右边的林安诚,两个人都用一种"面不改色地陈述没吃饭"的态度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窗台上蹦下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走。烧烤。我请。"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下楼——不知道为什么要蹑手蹑脚,但夜已经深了,楼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听起来格外响。江野走在最前面用手机照路,谢意走在中间,林安诚跟在最后面,两只小手攥着谢意的衬衫下摆,像一串尾巴。
他们走到楼下,巷子里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烧烤摊上孜然和辣椒粉的气味。城中村主街尽头那个烧烤摊还亮着,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从卷帘门上方的遮雨棚拉出来,照着几张塑料矮桌和折叠椅。
老板是个花臂光头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炉子前面翻串子,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咧嘴一笑:"哟,小江,这么晚还带朋友来?"
"饿得睡不着。"江野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老板来三十串羊肉,十个鸡翅,十串五花肉,五串韭菜,五串金针菇——"
"太多了。"谢意说。
"吃不完打包!"
林安诚在矮桌前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太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晃着腿,重瞳在灯光下看着老板翻烤串的动作,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谢意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林安诚。林安诚接过来横着放在碗沿上,然后转头看着他。
"谢哥哥。"
"嗯。"
"明天早上,我能去你家吃早饭吗?"
谢意想了想:"我冰箱里只有一个鸡蛋和半把挂面。"
"够了。"
江野在旁边插嘴:"还有榨菜。上次那包榨菜还剩半包。"
"那更够了。"
老板把第一批烤好的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三只手同时伸出去各抓了一根。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竹签子和牙齿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夜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江野吃到第三串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谢意,又看了看林安诚,月光和白炽灯光交替照着他年轻张扬的脸。他嘴角那颗黑痣在笑纹里轻轻跳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他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说,"咱们仨坐在这种破摊子上吃夜宵,比在那些副本里待着舒服多了。"
谢意咬了一口鸡翅:"嗯。"
林安诚拿着第五根羊肉串,重瞳在夜风里眨了眨:"所以我们要多吃一点。把副本里吃不回来的全都吃回来。"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那笑声在深夜的城中村主街上荡出去老远,惊醒了某户人家窗口晾着的风铃。老板在炉子后面翻着串子也跟着笑了一声,油星子溅进炭火里"滋啦"作响。
谢意坐在中间,左手边是江野爽朗的笑声,右手边是林安诚安静吃串的细碎动静。夜风吹过来,烧烤摊的白炽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高的、中的、小的,交叠在一起。
他拿起第五串五花肉,慢慢地、咬了一口。
肉是烫的。孜然和辣椒粉裹在油脂里,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