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裴妲没有带着萧长明走远路。
夜风在林间穿过,冻得萧长明直打哆嗦。
他刚才在崖边一惊一乍的出了汗,现在静下来汗湿的里衣贴着后背发凉。
山路不平整,萧长明本就走的慢,刚才腿磕了一下,走动间腿和衣料摩擦着疼得厉害,走得就更慢了。
裴妲注意到他动作迟缓,扶住他问:“我背你回去?”
萧长明一僵,摇摇头小声说:“这倒也不必。”
他就算穿了女装,内里也是个男人,区区腿疼,不至于娇气到要人背着走。
裴妲看着他僵硬的脸色,猜到他大概是不想露怯,于是步伐放慢,扶着他往回走。
林中过于安静,萧长明干脆一边走一边将之前在崖顶听到的对话事物具体的转述了一遍。
“楚南生说秦娘小时候和边军有往来,北境驻军很信任她,加上大部分村民都没了,所以剩下的女人小孩都很信任她。”萧长明被裴妲扶着,慢慢地往前走。
裴妲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
“还有矿,秦娘也下去过。”萧长明还在说着,两个人凑的近,他的声音也就更低了,被风一卷成了断断续续的耳语。
“楚南生说秦娘在矿里闻到了怪味,之后就不许他们再下去了。”他偏头看着裴妲。
夜色朦胧,萧长明分辨不清她的表情,只觉着这人大概是不会在他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模样,哪怕刚才在崖边差点掉下去丧命,这时缓过气又是一副凡事尽在掌握的样子。
“你在底下发现了什么吗?”他问。
裴妲稍稍整理思路,说:“除了刚才给你看的,就是矿洞外面的岩层很脆,我轻轻一掰就能掰掉一片。”
萧长明:……
他沉默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它太脆,是你力气太大了?”
他说得认真,裴妲却只当是句玩笑话,解释说:“外侧岩壁常年风吹雨打,脆是正常的。这个矿洞的岩层闻着土腥味更重,还有一股臭鸡蛋味,这种味道在煤矿伴生的硫铁矿中最常见。”
萧长明脑中转的飞快,秦娘下矿时说矿里有怪味,裴妲也说矿里可能有伴生的硫铁矿,这两件事是对得上的,再加上他们之前推测的秦娘开矿给蛮子供货……
如果真的要供货,怎么可能因为矿里有异常就不下去了呢?
萧长明想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秦娘不是为了供货才找到这个矿的。
“你之前说自己在边军待过,又是裴将军麾下的,小丫头给边军通风报信的事你应该知道吧。”他问:“秦娘小时候也给边军报过信,这件事重合度太高,很明显是同一个人。”
“不是。”裴妲想也不想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那个小丫头早就死了。当年容城之战过于混乱,蛮子用□□攻城,许多百姓没及时撤离都吸了琉气,战事稍歇的时候我去找过,她已经没气了,我亲手埋的。”
萧长明没想到是这样,顿时沉默下来,低声道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裴妲摇摇头:“那场仗过于惨烈,失去亲人朋友的数不胜数,我这不算什么。”
“不是这样算的。”萧长明打断她:“他人失去至亲的痛苦算数,你失去的也一样算。”
裴妲没反驳他,只说:“等你到北境就知道了,那地方每天都在死人。你永远不知道蛮子的下一次冲锋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大部分人死后连全尸都捞不着。能留个全尸,有个坟头,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萧长明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长在京城,杀猪杀鸡这种事儿都不会让他看见,更何况死人。
聊的话题过于沉重,两人剩下的路上都没再说话。
回到寨子附近时,两人远远的便瞧见自己屋子方向亮着灯,屋外隐隐绰绰的站着两个人。
裴妲和萧长明顿时加快了脚步。
秦娘站在屋子门口,身边跟着楚南生,阿福的外衣胡乱套着搓着手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屋。
“他们人呢?”秦娘越过阿福,往屋内扫了一眼。
阿福张张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事儿来,那副心虚的模样简直写在脸上。
“怎么了?大晚上都堵在这儿。”
裴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困惑。
她拉着萧长明从暗处走出来,两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邋遢模样。
尤其是萧长明,身上那件薄粉色的衣裙沾了泥水,下摆湿漉漉的贴在腿上,脸上也蹭了几道泥痕,发丝散乱,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
秦娘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审视的目光落在裴妲脸上:“两位这是晚上出去打野战了?”
萧长明脸皮薄,顿时脸颊通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裴妲也尴尬地亲咳一声,将萧长明护着身后,解释说:“家妻病情反复了,今日白天干了活,我怕晚上又发烧就想出去采点药。”她看着萧长明,语气中带上一丝嗔怪:“结果他非要跟着一起,山路滑一不小心就摔着了,这才耽误到现在。”
萧长明对两人伪装夫妻这件事儿已经习惯了,甚至垂下眼帘,靠近裴妲伪装成一副柔弱妻子的模样。
秦娘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萧长明:“去那边采的药?”
“北边。”裴妲答的坦然,“我们在路上还碰见了楚公子呢,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表情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萧长明身体一僵,搭在她身上的手微微收紧,裴妲捏捏他的指骨,暗示他放心。
楚南生干笑两声,没料到裴妲会直接将这事说出来,“啊……我就是睡不着,随便出去走走……”
“那你走的还挺远。”秦娘冷笑着打断他的话,“行了,夜晚寒凉,都早些休息吧。明天我让人送些跌打药给你们。”
“多谢寨主。”裴妲微微颔首。
秦娘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楚南生转身离开。
裴妲目送两人走远,这才推门进了屋。
屋里阿福已经烧好了一桶热水,见两人进来赶紧迎上去,压着嗓子询问情况。
裴妲摆摆手,“明天再说,今天先让你家小姐洗漱休息。”
她用几件外衫在屋子角落隔出简陋的洗浴间,对萧长明说:“你先洗,我去找秦娘聊聊。”
萧长明正在拆手上的布条,闻言抬头看她:“聊什么?”
“雪停了,该办的事儿也办了,我们还是尽早下山为好。”裴妲说:“如果秦娘可信,最好劝着在这里的人一起下山,如果不可信……到时候再说吧。”
萧长明点点头,嘱咐了一句:“那你小心些。”
裴妲出门带出不小的动静,萧长明已经把布条都拆下来,掌心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只是弯折舒展时有微微的拉扯感。
萧长明又看看裴妲给他搭的洗浴间,那种被特意照顾的微妙感觉又浮上心头,他低低地笑出声,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荒唐。
秦娘回到屋里,还没来得及熄灯,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秦寨主,裴某有要事相商。”是裴妲。
秦娘外衣刚脱了一半,解衣的手一顿,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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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起一股不耐。
这大晚上的,没完了是吧?自从这几个外乡人上山,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脱了一半的外衣又重新穿好,目光落在那张塞进被褥里地图上,脑子转了一圈,反而将地图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柴刀放在手边,这才转身去开门。
与此同时,山下定州外围的荒林中同样也不太平。
阿鹫蹲在地上啃面饼,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她面前是一群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北蛮士兵,十二三个人嘴里都塞着破布,呜呜哇哇的嚷个不停。
这些男兵身上穿的兽皮袄已经被扒了个干净,扔在旁边堆成一堆,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围着挑挑拣拣,把尚且完整的往自己身上裹。
“裴副将,别说,这衣服真暖和。”一个年轻的士兵裹上一件羊皮袄子,搓着手咧嘴笑,“之前北蛮人来得太急,我们连冬衣都没穿上就被迫撤了出来,还好是逮着了这群落单的!瞧,他们身上还带了肉干!”
士兵翻找着,言语间满是庆幸。
阿鹫依旧在啃面饼,含糊着应声:“暖和就先穿着,等抢回定州再换好的。”
阿鹫早几天被裴妲派下山找旧部,她原本是防着北蛮没撤出定州的军队,准备绕过定州往边关走,结果半道上就碰上了定州驻军,在与北蛮军队打游击战。
她当即表明身份,两边一沟通这才知道攻打定州的北蛮军队大部分都在往鹰跃峡附近撤,留守定州的只有几支小队。
阿鹫和他们一起在城外荒林中蹲了两天,终于堵到了这群北蛮士兵,在林中截杀了他们。
被捆着的蛮兵拼了命的扭动,他们的下颌早就被卸下,嘴里只有舌头能动,顶了半天终于把破布吐出来,含含糊糊的嚷的更大声了。
旁边守着的老兵抬脚踹在他的心窝,“老实点!”
蛮兵闷哼一声,疼得弓着身子,总算安分了些。
场中只有一个蛮兵没被塞住嘴,他穿的比旁边的蛮兵更精细,发辫上还编着宝石,显然是这支小队的领头。
他被单独绑在旁边的树上,下巴没有卸掉,一双褐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阿鹫,叽里咕噜的吐出一串蛮语,声音又粗又哑。
“这个骂得最难听,”旁边懂蛮语的士兵凑过来给阿鹫翻译:“他说等阙勒大人到了,要把咱们都扒了皮吃肉。”
阿鹫把面饼揣进怀里,朝那头目一抬下巴,“问他,阙勒是谁。”
士兵翻译问蛮兵头目,蛮兵头目又是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末了朝阿鹫啐了一口,口水从嘴角流出糊住胡子,姿态嚣张。
阿鹫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忽地,地面传来阵阵异响,像是有重物从远处整齐的踏过地面。
被捆着的蛮兵顿时兴奋起来,蛮兵头目更是仰面哈哈大笑。
阿鹫顿感不妙,抬手干净利落的抹了他的脖子。
血喷在地上,泅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那蛮兵头目还没有反应过来,喉间发嗬嗬的声响,不过两息就咽了气。
“兄弟们!杀了他们,跑!”阿鹫大喝着。
远处尘土飞溅,一群重甲兵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过来。
士兵们反应极快,迅速了结了俘虏的命,翻身上马,往林子里狂奔而去。
马蹄踏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众人沿着林间小道策马狂奔,远处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阿鹫伏在马背上,冷风灌进她的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一夹马腹,催促马儿跑的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