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萧长明还靠在褥子里,眼睛半阖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着要睡过去。
听见开门声动静,萧长明浑身一颤,猛的惊醒,睁大眼睛看着裴妲,瞧见对方没有事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裴妲将他这幅担心的样子收入眼中,忍不住逗他:“担心我啊?”
“谁担心你了!”萧长明立刻不高兴了,拉下脸偏头不再看她。
可不过一瞬,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又转过头,换上一副委屈可怜的表情,夹着嗓子开始哭诉:“我就是怕,这荒山野岭的,若是公子出了事,我一个弱女子可怎么办呀。”
他说这话时甚至拿起丝帕,装模作样的抹泪。
裴妲果然被他膈应得不行,一把抓住他抹泪的手,“行了行了,别演了。”
萧长明嗤笑一声,把丝帕扔到一边,重新躺回褥子里,脸上那层做作的表情如水退去,露出底下疲惫冷淡的本色。
裴妲懒得和他计较,转身走向土炕另一边还在昏睡的阿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别睡了,醒醒。”
阿福迷迷糊糊地转醒,揉着脖子慢慢坐起来,肩颈处的疼痛随着动作愈发明显。
他倒抽一口凉气,“嘶”了一声哑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我的脖子好疼……”
裴妲和萧长明同时别过脸去,没人回答他。
阿福愣愣地坐在远处,转转眼珠,记忆慢慢回笼:裴妲问话,他挡在前面,然后裴妲抬手,他脖子一凉……
他猛地抬头,看看裴妲,又看看,萧长明,语气中带上了控诉:“我记得裴公子你刚才还在问我家小姐……”
“你记错了。”裴妲轻咳一声打断他,面不改色地胡说:“我们只是进行了一番友好的情报交流。”
阿福眨眨眼,脖子还在隐隐作痛,脑子一片混沌,一时间有些理不清头绪:“那你……你为什么要把我打晕?”
“因为他小心眼,怕你听到泄密。”萧长明接上话,回答了他的疑问,还顺便刺了裴妲一句。
瞧着自己被拆穿,裴妲一拱手,语气诚恳地道歉:“抱歉,事急从权,下手快了些。”
阿福愣愣地点头,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转头看见萧长明懒羊羊地躲在褥子里,想着主子都没计较,他再继续追问就有些失分寸了,而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裴公子,”阿福小心地问:“小姐病了,一时半会恐怕好不了,公子能等小姐病好了再带小姐下山吗?”
裴妲倒没想到他更关心这个,摇摇头道:“我们暂时走不了了。”她看了一眼萧长明,补了一句:“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守着你家小姐,其他的万事有我。”
阿福一听萧长明不用拖着病体冒雪走山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向裴妲道谢,话没说出口就被萧长明的冷哼打断。
“行了,公子是有本事的,我就不拖累您了。”萧长明缩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脸,声音隔着褥子传出来,闷闷的,显然还在赌气。
裴妲知道他还在为之前那番逼问不高兴,想了想,主动递了话头:“我刚刚出去和那位秦娘聊了聊,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她以为萧长明会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会眼熟?在哪里见过?
这话一问一聊,不就又加深了双方的了解吗?
结果萧长明只是在褥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懒懒地拖着嗓子:“公子难道不是看谁都眼熟吗?当初我哭两句公子就能心软带上我。”
裴妲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觉得和他好好掰扯两句:“你这人……”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萧长明已经睡着了。
他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又病着,刚才又那样费了一番心神,此时喝了药,终于熬不住睡着了。
裴妲把到嘴边的话压下去,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被子,又拿出自己的外衣盖在褥子上。
煤炉子烧的噼啪作响,阿福蹲在炉边小心地添着煤块,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怕扰了萧长明的安梦。
裴妲在炕沿坐了一会,盯着萧长明的睡脸发呆,只觉得这人醒着时招人嫌,睡着了反倒顺眼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靠着墙闭目养神。
她折腾了大半天,又是找药又是互相试探,拢共没睡两个时辰,此刻放松下来终于有些熬不住,没一会就睡着了。
阿福添完煤,没有其他事干,也裹着袄子缩在角落打起了盹。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风雪的轻响。
秦家寨主屋内,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秦娘坐在火盆边,拿着一根铁棍拨弄着炭火,火苗窜起,照在她的脸上,眸光明灭不定。
楚南生跟着她进屋,坐在一旁等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秦娘,我看那几个人不简单,要不然还是……”
“赶他们下山?”秦娘头也不抬地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楚南生拖着凳子挪了几步坐到她身边,语气迟疑:“倒也不是赶,只是……反正他们迟早要下山,咱们多找几个兄弟护着,肯定能保他们平安。留在寨子里,万一找到些什么……”
“不行。”秦娘直接拒绝,她随手把铁棍扔在炭炉边上,“那姓裴的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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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兄弟行伍长辈病重,前言不搭后语,全是瞎编的。这样的与其放下山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作乱,不如留在身边,是人是鬼,过两天就知道了。”
楚南生听后皱皱眉,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寨子里的煤要烧完了,山下也在催,咱们还得去矿里走一趟。寨子里留在外人,万一让他们找到矿坑怎么办?”
“我还怕他们找不到呢。”秦娘笑不达眼底,“他们要是真能找到,我还省事了。”
楚南生一愣:“什么意思?”
秦娘抬起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那矿坑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姓裴的如果能找到咱们就能知道他是敌是友了。朋友就留下,给口饭吃,如果是敌人……”她顿了一下,笑意深深:“那就更得留下了。”
楚南生沉默一会,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又提起另一件事:“那山下那些收货的……”
“不用管。”秦娘打断他的话,语气嫌恶:“定州都让蛮子占了,现在收货能是什么好东西?有本事让他们来山上抢。”
楚南生张张嘴,想再劝两句,可对上秦娘那双淬过火似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站起身,拍拍沾在膝头的灰,主动找了借口离开:“你有分寸就好,我出去看着他们分肉,免得像上次一样又打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到门栓上,突然又过头来。
“秦娘,”楚南生看着秦娘,声音又轻又缓,“你之前说会带我我们回家,这话还算数吗?”
“算。”秦娘毫不犹豫地回答。
屋内一篇安静,火盆中的炭无声地烧着,为她的脸镀上一层暖光。
楚南生听到这个“算”抿嘴笑了一下,终于放心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屋内,吹散了刚才那分近乎凝滞的气氛,秦娘独自坐在火盆边,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许久没有动。
她记得记年,也是这样的冬天,她躲在军营外的围栏悄悄往军营里张望。
军营主帐外空地上有个小将军,她蹲在地上拿着根木棍写写画画。
小将军也只有十十四五岁,最小号的军服改了一道穿在她身上也就是松松垮垮的。
小将军看见她,高兴地朝她招手,见她不敢进来于是主动走向她,问她出什么事了。
尚且年幼的秦娘支唔片刻,咬着唇说道:“我和我爹早两天上山打猎,在青石岭上,我们看见有蛮子运了什么东西往鹰跃峡走。”
火光晃得秦娘眼干,她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想:这个裴公子,希望是朋友吧。
如果是敌人,那她的柴刀又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