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容城之战爆发之前,京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虽然说北境和蛮子时常发生冲突,但朝廷对边域的节制手段十分有限,民间走私屡禁不止。
从京城走出去的多是些布匹、农具之类的生活用具,而北境则会运些香料、玉石之类的高档玩意供京城的贵人赏玩。
其中买卖的还有人。
蛮子相较中原人更高大,力气也大,相貌不好的买进来可以做苦力,吃一半的口粮,干的活却是普通家奴的两倍。
相貌好的主人家买回来留在身边做蛮奴,留着暖床发泄,带出去也是一种体面。
容城之战爆发的一个月前宫中举办宴会,那年萧长明十五,正遇上书院放秋假,萧老侯爷便带着独子进宫赴宴。
宴会上,有人献上一名舞姬。
萧长明当时正无聊,抬头看了一眼,正好舞姬对视。
她有一双墨绿的眼睛,一身月白长裙,裙摆拖地,裙摆侧边开了一道高叉,随着走动露出洁白的大腿。
她赤着脚走上殿,走动间脚腕上的镣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个蛮奴!
丝竹声响起,带着北方异城的狂野与热情,舞姬抬臂、旋转,脚上的镣铐并不影响她的舞姿,反倒是镣铐碰撞的脆响,合上丝竹声中若有若无的鼓点。
大殿上方,皇帝原本是倚在御座上,兴致缺缺,但在舞姬进殿后却是陡然坐直身子,身体微微前倾,贪婪的目光流连在舞姬身上。
一舞毕,皇帝率先大笑喝彩,殿中众大臣也跟着应和。
舞姬凄凄切切跪在御阶之下,抬起头,墨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首的皇帝。
皇帝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名舞姬。
他伸出手,掐着舞姬的下颚,将她的脸抬起来,仔细端详着。
良久后,皇帝开口:“朕的后宫还缺你这样的美人。”
殿中几位大臣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眼神,随后纷纷说起了漂亮话:“恭喜陛下,喜得佳人。”
萧长明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父亲,只见萧老侯爷面色铁青,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不发一言。
萧长明低下头默默吃菜。
天子好色,谁又能说什么呢?
后来的事情朝野皆知。
皇帝当天就将舞姬纳入后宫,封了瑶昭仪,赐居月华宫,接连半月不上朝。
再然后,就是容城之战。
容城战起的折子递到皇帝书案时,他还在舞姬的肚皮上没下来。
那段时间京城人心惶惶,萧长明只得他的父亲萧老侯爷每天早出晚归,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后来更是有一天,宫里传出消息,说萧老侯爷带头死谏,力主派兵攻打北蛮夺回容城,皇帝置之不理,萧老侯爷在金銮殿气晕过去。
再后来,裴老将军死战夺回容城,逼得北蛮退兵。
裴老将军的死讯传回京城,皇帝也只是悲痛两日,又商议起何谈事宜。
朝堂上的事情逐渐平息,萧老侯爷经过死谏一事后,身体越来越差。
更是在次年春闱,萧长明的文章被评“大不敬”后气得一蹶不振,没两个月就撒手人寰。
萧长明母亲也在之后不久离世了,大六岁的萧长明承袭安定侯爵位,独自一人看着侯府逐渐落败。
如今听裴妲说起容城之战,一时间思绪万千,许久没有说话。
他像是无端被卷入蛛网的过客。
七年前的那场仗,父亲死谏,侯府落败,皇帝赐婚,大皇子的密令,定州沦陷……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个巨大网将他罩住,不断收紧,几乎要将他勒死在里面。
裴妲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担忧:“你怎么了吗?”
萧长明猛的一惊,从回忆中抽离,摇摇头:“没什么,想到一些往事。”他顿了顿,接上裴妲的话:“所以你怀疑寨子里人有了解当年内情的?”
“大概率。”裴妲说:“你觉得知情不报或者私通外敌,那个更有可能?”
“哪个都有可能,这件事明显背后还有人,”萧长明叹口气:“而且这群村民手无寸铁一看就知道是逃难的,没准就是误打误撞发现了,来不及上报。”
裴妲皱眉,不认可他的想法:“这个没有如此隐蔽,当年派人搜山都没有找到,怎么可能是误打误撞发现的?”
萧长明张张嘴,不说话了。
走天险的路,用最原始的方法运煤,不留痕迹,如果这都能是误打误撞发现的,那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我们现在怎么办?”萧长明哑着嗓子问:“如果这些人万一真的是……”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一万种答案在脑中盘旋。
这些人万一真的是无辜百姓,万一真的私通外敌,万一真的是北蛮奸细……他能怎么办呢?
时间临近晌午,屋外突然喧闹起来,人群的惊呼议论从屋外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裴妲和萧长明皆是一惊,萧长明下意识从褥子间坐起来:“外面……”
裴妲示意他别说话了,“你还病着,就先别操心了,我去看看情况。”
她下炕,推门出去,只见人群聚在一起,围着中间几个穿得厚实的男人。
原来是昨天出去打猎的人回来了。
七八个汉子扛着猎物和武器,身上满是落雪,下巴胡茬上都结了冰渣子。
寨子里的妇人纷纷围上去,有的接过猎物,有的递上热水,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都冻着了吧?赶紧回屋歇歇。”
“哎呦,你看这鹿肥的,够大家伙吃两天了。”
“秦娘快来看,楚大哥还捉了一窝兔子回来。”
人群簇拥着秦娘,她腰间别着柴刀,蹲下身检查着猎物。
检查一番确定猎物没有问题后,秦娘站起来,对着姓楚的年轻人笑笑,“南生,干得不错。”
楚南生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后又想了什么,赶紧从衣服里面拎出两只雪兔。
雪兔被揪着耳朵,两条腿乱蹬着,被楚南生放进秦娘怀里:“这个给你养着玩。母兔子没了它们在外面也活不下来,所以我就带回来了。”
秦娘抱着兔子,叹了口气笑笑:“你这……我们这儿哪里养得了啊。”
楚南生更不好意思了:“反正我都给你了,你养着玩,宰了吃都可以。”
旁边的村民看着开始起哄,“南生好不容易送一回东西,秦娘你就收下吧。”
打猎的汉子也跟着劝:“是啊是啊,楚大哥特意留着活的,就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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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你解闷的。”
秦娘拗不过,笑着接过兔子抱在怀里,嘱咐着:“下次可别这样了,你每次出寨子回来都给我带东西,久了大家要闹的。”
楚南生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傻傻地笑着。
裴妲倚着门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新奇。
昨天夜里她见到秦娘时,对方拿着柴刀,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戒备,现在又见到秦娘这幅难得柔软的模样,一时间恍惚觉得见到了故人。
裴妲摇摇头,又觉着不可能。
七年前那场变故确实改变了太多,也不知道这次回定州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孩子。
裴妲想着旧事,一时间有些出神,连秦娘和楚南生看见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人群拿着猎物逐渐散去,楚南生看见裴妲皱眉,问秦娘:“这位公子是来借宿的吗?”
四目相对,裴妲赶紧站好,拱手一礼:“在下裴达,是昨天夜里来的,承蒙秦寨主收留。”
楚南生没几个这么文绉绉的人,有些无措地看向秦娘,“这个这个……”
秦娘上前一步,挡在楚南生前面,“裴公子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客套一句后转而又问:“你妻子的病怎么样?在山里找到草药了吗?”
裴妲一挑眉,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进山的事,“找到了,多谢寨主关心。”
秦娘“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离开。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对视着。
裴妲看着秦娘的眉眼,越看越眼熟,只是一时间又实在是想不起来。
秦娘看着裴妲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了。
昨天夜里两人见面匆忙,她倒还没有仔细看过这个裴公子的面容,现在仔细一看,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秦娘心念一动,开口问道:“裴公子是哪里人?这大冷天的上山做什么?”
“裴某家住荣城,家中长辈病重着急回去见一面。”裴妲面不改色地开始扯谎:“本想着走山路快一些,只是没想到会遇上大雪,这才被困在山里了。”
“这条路寻常人可找不到。”秦娘质疑道。
裴妲回答:“家中有兄弟出身行伍,年节探亲时常常走这条路,所以知道。”
两人互相胡乱扯着,说了半天没有一句真话。
秦娘懒得再纠缠,便说:“大雪封山,正巧你的妻子也病了,还是在寨子多住几日吧,终于等雪化了才能下山。”
“那就再叨扰几日了。”裴妲本就没准备这个时候下山,秦娘主动提出让他们留下,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应下了。
秦娘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目光在裴妲脸上扫了一圈:“裴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裴妲一愣,仔细端详秦娘的面容,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可她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人。
“我要也觉得秦寨主面善,可实在是想不起来。”她如实回答道。
“想来是萍水相逢,不值得记挂罢了。”秦娘摆摆手,转身走了。
楚南生在一旁围观了许久,眼瞧着秦娘走了,也赶紧跟上。
裴妲站在屋外,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这才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