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又过了三五日，雪终于是彻底停了。
裴妲推开门，阳光照在雪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雪停了，寨子里的人便又开始忙起来了。
裴妲这几天在寨子里刷足了存在感，东拼西凑地帮忙，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寨子里的人本来对外乡人还有些防备，但裴妲手脚利落，不挑活，也不瞎问瞎打探些什么，只闷头干活。
渐渐地，寨民们对她的称呼也从“外面来的”变成了“小公子”“小郎君”，偶尔有妇人喊她帮忙语气间也带上了几分熟人间的随意。
“小郎君！快来看看！这磨子有卡住了！”
裴妲正蹲在一架梯子上帮人加固房顶，听见喊声，回头一看，只见张娘子焦急地冲他招手。
张娘子是寨子里做饭的一把好手，嘴碎但心肠好，这几天听说裴妲屋里还有病人，每回打饭都要多要多给她端一碗。
“来了！”裴妲应了一声，从梯子上滑下来，拍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走过去。
石磨在院子中央，前几天下雪全被盖住了，今天雪停了后张娘子把雪扫干净准备磨些玉米面，结果推到一半磨子卡住，不动了。
张娘子蹲在石磨边左瞧瞧右看看，手里攥着把干玉米，脸上的表情既心疼又焦急：“这刚刚磨出来的，你看看这粗得都硌牙。”
她抓了一把磨好的玉米面递到裴妲面前，“本来以为多磨两遍就好了，结果卡得动不了了。哎呦你看这，寨子里的人可就指着这个磨子吃饭呢，怎么说坏就坏了。早知道就让南生下山换粮食时带一个上来了……”
“姐姐别急，我先看看。”裴妲安慰了他一句，蹲下身扣住石磨边缘，屏住气，手上一用力，磨盘被她整个抬起来，露出底下的木轴和底座。
“哎呦，小郎君好大的力气。”张娘子惊呼一声，眼睛都亮了。
旁边一直蹲在树下晒太阳的两个男人闻言顿时撇撇嘴，不乐意了。
这两人是兄弟，姓刘，寨子里的人叫他们刘大和刘二，平日里游手好闲，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闲逛，之前趁裴妲不在想强闯屋子里占便宜的就是他们。
这两人当时被秦娘训了一顿，老实了两天，此刻见裴妲在众人面前露脸，心里有些发酸，不高兴了。
“不就是有些力气，这算什么。”刘大和弟弟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就是就是，显摆什么。”刘小跟着哥哥嘀咕。
“刘大刘小！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张娘子最见不得这两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当即炸了：“你们两个在这边半天了也不说搭把手，小郎君过来帮忙你们倒是念叨上了！有本事你们也把磨盘抬起来玩看看！”
刘大和刘小缩缩脖子，没敢回嘴。
“姐姐别生气，”裴妲将磨盘放回去，打着圆场：“咱们先看看这磨子。”
张娘子瞪了那两人一眼，继续跟裴妲絮叨：“这磨子还是早几年搬到山上的，早几天我用着还好，结果今天就用不了，推的时候也晃得厉害……”
“怎么了？我瞧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大病初愈时的沙哑。
裴妲回头就瞧见萧长明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屋子，裹着件厚外氅，在几步外的雪地里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已经好多了，一双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和裴妲一对视便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
裴妲心头一动，三两步走到他身边，抬手摸上他的额头，“不烫了，还是要出来走动，免得又吹风受凉，让我担心。”
她这话说得自然又亲昵，萧长明惊得瞪大了眼睛，狠狠剜了她一眼：你收敛一点。
裴妲挑眉回看他，根本没打算收敛。
萧长明不可置信，随即深吸一口气，捏着帕子轻声撒娇：“夫君，我这天天在屋里躺着骨头都疼了，你就让我出来走走吧。”
裴妲气结，但旁边几个妇人已经笑了起来：“萧娘子和裴公子感情真好，才一会不见就惦记上了。”
萧长明努力扯出一个温婉的笑，挽着裴妲的手借着衣袖遮挡狠狠掐了一把她的手臂。
冬日衣服穿得厚，力道传到她的皮肉上只剩轻轻一拧，裴妲面不改色地受了，甚至回了他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萧长明别过脸，气得不想看她。
“萧娘子刚才是说要来看看这磨子出了什么问题么？”张娘子眼瞧着小夫妻闹了别扭，赶紧笑着招呼：“快来瞧瞧吧，小郎君刚刚可还没看出什么问题呢。”
萧长明一听裴妲没看出问题，轻哼一声，顺势推开裴妲走到石磨旁。
他围着石磨看了一圈，又伸出手沿着边缘凹槽滑了一圈。
“磨盘用得太久了，”他直起身，指了指磨粮食的凹槽处：“这地方磨得太狠，槽子太浅，磨出来的面自然就粗了。”他又指了指轴承处的断楔，“中间的木楔断了，底盘不稳，所以木盘才会晃。”
检查出了问题，萧长明拍拍手上的灰：“这个修起来简单。有凿子和锤子吗？要细一点的。”
“有有有！”张娘子赶紧跑回屋里，拿出一个布袋子，哗啦啦倒出十几支工具，“萧娘子你看看，要什么样的。”
裴妲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具上，瞳孔猛的一缩。
一整套工具都是用精铁打造的，刃口光滑，没有一点锈迹。
精铁在北境向来只有军中才有，普通百姓用的多是些粗铁甚至是石头打磨的工具。
这样一套精铁工具，若是在北境被搜出来可是要论罪的。
萧长明挑了支细凿子，拿在手上滚动两圈，掂了掂，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裴妲一眼。
裴妲微微朝他一点头，面上没漏出任何异样。
萧长明拿起凿子和锤子，一抬下巴熟稔地指挥裴妲：“去把那磨盘搬下来，再给我拿个凳子来。”
裴妲叹了口气，认命地弯腰把沉重的磨盘从底座上搬下来，又去院子里拿了张矮凳放在萧长明脚边。
她这两天被萧长明使唤得没了脾气。
自从萧长明退烧后精神好转，使唤人的功夫就细碎起来，一会要喝水，一会嫌炉子不够热一会说被褥闷久了有味儿。
阿福倒是想插手伺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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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萧长明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动，又故意朝裴妲使眼色，摆明了要裴妲动手才行。
裴妲但凡想说什么，萧长明便捏着帕子垂着眼，眼泪说掉就掉：“我就是怕外人疑心，毕竟是公子说的要假扮夫妻的，不是吗？”
裴妲被堵得一噎，假扮夫妻这事确实是她提的，现在这情况也只能自己把苦果往肚里咽。
萧长明在矮凳上坐下，拿起凿子和锤子，对准石磨凹槽处轻轻敲凿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敲凿几下就停下来，拂去碎屑，歪头端详着槽口的深浅，确定凿口没问题后再继续往下凿。
“你这手法熟练，以前干过？”裴妲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娴熟的动作忍不住发问。
“我小时候在田庄子里住过一段时间。”萧长明头也不抬，继续专注手上的动作：“庄子上就只有些佃户，东西坏了要么请人修，要么自己修，我看得多了就会了。”
他说的轻巧，裴妲总觉得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萧长明一看就知道是富贵窝里长大，是什么情况要搬去庄子里住呢？还要学这些庄稼人的手艺。
裴妲还没有想明白，萧长明已经拿起脚边的木头，削成合适的形状，轻轻敲入磨架的轴承中。
“行了，修好了。”萧长明把工具收好，推了一把裴妲：“把磨盘装回去吧。”他拍拍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裴妲猛的惊醒，将磨盘按回去，萧长明扶着石磨，试着推了一圈。
初打入的木楔还有些生涩，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转了三四圈后便越来越顺滑，最后整个石磨稳稳当当地转动起来，没有一丝晃动。
“我来试试！”张娘子迫不及待地拿来一袋干玉米粒，倒入石磨槽口中，推动转了几圈磨盘后，细细的玉米面从磨盘出口落下，比之前磨出的玉米面细腻不少。
“哎呦，好了好了！这玉米面磨得像面粉一样！”张娘子高兴地把玉米面装进罐中，不住地夸赞：“萧娘子真是好手艺，这磨子已经好久都没磨出这么细的面的！”
周围寨民纷纷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萧长明被众人围在中间，面上带着一丝得意，还不忘拿帕子掩着唇装作娇羞的笑，那模样担得上“表里不一”四个字。
裴妲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抽，忍住了没拆穿他。
萧长明看着细细的面粉从磨盘间簌簌落下，状似无意地提问：“你们这玉米是哪来的啊？”
张娘子正高兴，话也碎起来，想也不想地回答：“这些都是南生去山下给我们换的。”
裴妲话接的自然：“你们平时还下山换东西？拿什么换？”
“就是北边那个……”张娘子话说一半，旁边的妇人忽然推了她一把，张娘子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止住话头。
她看看裴妲，又看看周边围观的人，有些尴尬地笑笑，改了口：“北边那片有挺多山货的，南生打猎也去那边，有多的就拿到山下去换点东西回来。”
裴妲和萧长明对视一眼，没有再继续问。
众人又在院里说了一会闲话，随后找了个借口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