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穿过长长的门前坡,走到居民区的无名巷口,花围破败地倒着。
再往小巷里走几步,空气都开始变得闹哄起来,由远及近的一阵拉扯声更是吵到让他难以忽视。
“警察叔叔,你帮帮俺吧!俺儿找不到,俺真的活不起咯!”
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编织篮子,奋力揪着警察的手臂,眼睛里盈满无助的泪水。
“哎哟,您别叫叔叔呀,实在折我寿啦。是这样子啊,现在我接到报案说有人坠楼,队里要求我去支援,我实在顾不过来呀。等我们有警力了,第一时间联系您,好不好?”
说罢,警察只能连连摆手抱歉,向巷尾跑去。
而中年女人的身影靠着墙一点点往下滑落,拖延住了姜无缓缓向前的脚步。
这位人类,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对啊!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人类吗?说不定可以问问她自己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建议,还能给林其水省点钱。
目前负债累累手头紧的超级AI,主打就是一个“到处蹭”的苟活策略。
于是,姜无试探性地往她身边靠近。
嗯,从面部表情分析来看,这个人现在是没有办法进行有效沟通的状态。
好像,还是得帮她解决她在痛苦的这件事情。
“你好,请问你遇到什么事情吗?我或许可以帮你。”
女人刚要往地上滑坐,听到面前年轻人这话,疑惑地抬头张望,看清后立马起身,捏紧身上泛黄的帆布包带问:“啊,真咧?”
得到姜无肯定的点头之后,她也换下将信将疑的神情,死马当活马医,赶紧从包里掏出平板,边比划边跟姜无说明情况。
在大城市里,她这独来独往的,又遇上紧急情况,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俺儿,俺儿走丢了!它叫进宝,是一只咖啡色的泰迪,大概有这么长,你看!”
姜无先是一怔,接着立刻就懂了。
他回想起刚刚警官尴尬为难的神情,结结巴巴地回应:“啊……看到了。”
“在街上走着好好的,突然往外窜咧,不知道怎么,这绳又断了,我追半天没追上。哎哟,要是被车撞了可怎么办啊,我没法了,只好来报警。”
说到这,姜无才反应过来,转角就是最近的派出所了。看来她在去报警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出警。
“明白了,你先别着急。它跑丢的地方有什么狗狗零食店、寄养店之类的吗,或者有没有好朋狗在那附近?”
“么有啊,么有……”
看姜无稍稍紧蹙的眉头,进宝妈妈担心地追问:“肿么样,你能行不?”
姜无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耳麦敲了敲,让大姐报定位。
“没问题,我在街头还有点人脉。我分析出来要怎么找它了,大姐你先回去等着吧,把你家地址告诉我就行。”
进宝妈妈说完,看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想帮着一起找找,又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气短心慌,不敢再添乱,只好谢过他,自己回去等消息。
姜无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单手握拳,轻轻锤了几下胸口。
动作真叫一个复古,也不知道跟电视里的哪一位学的。
搞完这一套,他冲进宠物商店,买了一个电子项圈、一个飞盘、一袋狗狗零食和一个热卖区的“堡包”牌狗狗玩偶,一顿砍价付完钱,就大刀阔斧走向最近的公园。
大中午的,公园里不如傍晚时分热闹,而中间围着栅栏的大草坪里,还是有几只欢乐的狗狗在追跑打闹。
姜无看他们的主人围在一起相谈甚欢,便鬼鬼祟祟地摸到栅栏上坐着,开口跟狗子们搭话:“诶,那小比熊,你过来一下。”
许是从来没有在这片听过这个音色,又发现自己好像能听得懂人话,正咧个小舌头摇头晃脑的白色棉花糖都愣住了,黑不溜秋的眼睛斜眼往外看,露出个白边来。
它立刻歪着个头,支起两个马尾耳朵,从上蹿下跳的兄弟姐妹们中间退出来,缓缓跑向姜无。
来人晃了晃手里的狗粮,一脸期待地注视着它。
小棉花糖圆圆的眼睛眯了眯,小短腿紧倒腾,边往姜无这边靠近,嘴上边还抱怨着:“你是谁啊?这样子叫我很不礼貌诶!”
“哈哈哈,对不起嘛,你叫什么名字?”
姜无态度很好,笑眯眯地承认错误。
“人家叫奶糕啦,找人家干嘛?”奶糕声如其名,软软糯糯的。
虽说在回答姜无的问题,它那圆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姜无手里的大袋子。
小鼻子缩了缩,不错,是它喜欢的口味。
“是这样子,我想找一只小泰迪,名字叫进宝。它今天在附近走丢了,你见过它吗?”
“拜托,现在什么时代,怎么还会有走丢的狗勾啊。”
“是真的,它妈妈没有给它买电子项圈,跑丢了也不知道在哪,所以我只能来问你们。”
“那它长什么样子咧?”
“咖啡色的,脸上有泪痕,身形大概比你小一圈,对味道比较敏感,然后,性格应该挺活泼的。”
奶糕换个方向歪了歪头,吐着小舌头似乎在思考,那本来就蓬松的毛毛的耳朵,显得愈发随风摇摆。
“唔……我没有见过它喔。”
汪汪几声之后,奶糕昂了昂脑袋,露出自己脖子上的白色心形小电子屏:“不过,你可以看看我的通讯录,里面有一只哈士奇,叫贰霍。它粑粑很喜欢带它到处跑诶,那说不定有看到啦。”
姜无翻进栅栏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奶糕的小脑袋,在电子屏上打开“百兽通”,一通搜索之后找到了“贰霍”现在的大概位置。
他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满意微笑。
“谢啦奶糕,我这就去找它。”
姜无拿到线索,一个大跨步就准备扬长而去,奶糕急了,前腿扒在栅栏上嗷嗷叫唤,滋啦滋啦划出几道印子。
“哦对,这袋好吃的,我去送给你主人啦。不能乱吃饭,小朋友要健康。”姜无露出一个坏笑,在奶糕胡搅蛮缠的打滚声中转身走远了。
从此,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帅哥,成了小奶糕的一生之敌。
“贰霍”被找到的时候,正在街边和主人进行一场角力。
它主人穿着商务休闲,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似乎在跟耳麦那头商量和推算一些数字。
姜无心生一计,就开始演起来。
他走过去先是指了指“贰霍”,然后露出一个“这养得真漂亮”的内行表情,配合竖起的大拇指,成功收获主人反馈的骄傲点头。
然后姜无蹲下就开始调查:“贰霍!”
哈士奇身上显然有一些种族特色,它丝毫不为自己的名字所动,只是和主人“嗡嗡”地僵持着,独自低头开摩托,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直到姜无在绿幽幽的大眼珠子前挥动“堡包牌”狗狗玩偶和飞盘,贰霍那涣散的眼神才逐渐聚焦起来。
“贰霍,你见过一只叫进宝的泰迪吗?我在帮它妈妈找它。”
“嘎?俺怎么能听到你说话?爹,爹!”面对眼前的怪人,贰霍表现出了正常狗应该有的反应,但可惜,它爸并不想理它。
“嗯,怎么说呢,我是在用脑电波跟你交流。”
“什么波?”
“脑电……哎,算了,我跟你说这干嘛?”
从主人的视角看下去,眼前这个傻子正在笑眯眯地伸手撸狗,一副慈爱的样子。
“你看到这两样东西了嘛。你告诉我有没有见过小狗进宝,我可以都给你。”
“真嘎!”贰霍猛一个俯身跳跃,又把主人拽得一个趔趄,吓得他电话也暂停了,赶紧稳住它。
“是啊,你见过它吗,一只咖啡色眼睛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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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泪痕的泰迪,它可能……”
“行了,你不用说了,俺知道。”
“不就是宝哥嘛,在这条路尽头的咖啡店里打工呢。”
“打…….打工?你确定那是进宝吗?”姜无皱着眉头反问,又接收到贰霍主人越来越有点起疑心的眼神,决定速战速决问清楚。
“你是不是在侮辱俺的视力?赶紧的,把东西给我。”
姜无想了想,贰霍的视力虽然也没有那么可信,但线索绝不能断。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地上,就准备去街角咖啡店了。
贰霍心满意足地流着哈喇子,用脸蹭玩偶,还不忘“呜呜呜”地喊他一嘴:“嘿,要是找到了,它不乐意跟你走,你不许欺负它!”
“知道啦,你好好玩吧。”
姜无背对它挥挥手,顺着贰霍的消息,走进街角一家奶茶店。
小店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氛围灯,布质的装饰和懒人沙发坐垫,杯杯碗碗和门帘上都是各种狗狗的图案。
客人们正抱着奇形怪状的毛团子们边喝边玩,一派天堂般的景象。
前台挂着两块木板,用歪歪斜斜的涂鸦体,写着店里几十只狗狗的“营业时间”,它们都有自己的简笔画形象、名字和小工牌。
姜无往里走,身穿制服的店员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打招呼,而在她身后的角落里——果然,是进宝在埋头吃饭!
他绷不住冲上去,跟店员说明情况,也交待了进宝妈妈和自己的住址,就准备把进宝抱走。
谁知道这狗连连后退,满屋乱窜,打翻了好几个杯子,就是不肯回家。
店员听到是原主人找过来了,开始还在帮着姜无安抚进宝,但看它如此抗拒的样子,也只好作罢,转而无奈地看着他。
姜无心一横眼一眯,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使出杀手锏。
他一把薅过小狗,在小狗惊恐不知所措的表情中质问它。
“进宝,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
进宝听到这句话,愣住了许久,眼珠滴溜乱转。
紧接着它一声怒吼,小嘴咧开,身体也微微颤抖着冲姜无喊到:“嗷!你别管,我要给妈妈赚钱!”
赚钱?
姜无回头看向前台的小木牌,心里早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
这小家伙也是够聪明的。
主人每天带着它散步的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朋友那知道了这里有狗狗陪玩的业务,又跟着身上有咖啡香味的店员回到店里,乖乖地陪玩,乖乖地吃饭,想等赚到钱了带回家。
可是,它妈妈并不知道。
姜无理解了原委,试图用尽量温柔地语气跟它隔空“说话”。
“进宝,你是一只特别棒的小狗,还很聪明。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对于你妈妈来说,可怕的事情应该不是没有钱,而是找不到你,明白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姜无自己都惊了。
——这是他近期能说出的最有共情力的一句话!
可惜,这超常发挥怎么没让林其水听到呢。
他看进宝嘴角逐渐收拢,情绪有点缓和下来,顺势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这样,我先带你回家,给你戴上电子项圈,能让你妈妈知道你在哪里,也能和好朋狗互相联系。然后你再过来打工,好不好?”
进宝还是前腿伸直,身形有些抵触。
“再说了,你不带她来,你的工资结给谁啊,傻狗?”姜无忍不住嘲笑出声。
听到这里,这只明事理的小狗一愣,也终于是动摇了。
它不再抗拒姜无抱它,还主动调整姿势,舒舒服服地把爪子和头耷拉在姜无的肩膀上。
店里的顾客们就痴呆地看着一人一狗,这边汪汪汪地叫唤着,那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忽然就深情拥抱,家和万事兴地走出了大门。
这帮人心想,算了,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每天都更离谱一点。
习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