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无把进宝安全送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焦急得来回踱步的进宝妈妈,看到姜无把小狗送回来,连连弯腰道谢,坚持要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一副金耳坠送给他。
看着陈旧却温馨干净的小屋,和磨损了不少了的家具桌椅,姜无婉言谢绝了。
进屋之后,进宝也放松了,和他熟络起来,一会儿趴在姜无腿上用爪子扒拉他,一会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姜无想着,进宝这么机灵,比林其水的扫地机好玩。
对啊,扫地机,扫地!
闲茶叙到一半,姜无这才回到主任务,今天自己出门是想去咨询问题的。
结果被几只小狗支得东奔西跑,完全腾不出个空档。
他一骨碌正襟危坐,两手端庄地放在腿上,一时之间给对面主人吓得够呛,以为自己哪里招待不周,话也不敢说了,赶紧陪着坐下。
“大姐,实不相瞒,我今天出门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大姐的眉目之间由不安变成疑惑。
“恁讲,俺能答得上来的,一定答你。”
“好。事情是这样的……我……我好像是生病了,我的眼前会出现某些不存在的画面。”
“就是、就是,今天早晨,有一个人,她没在沙发上的时候,我会以为她在沙发上……做出一些不对的举动……”
“就是正常人类会有、会有这种情况吗?”
进宝过来姜无的脚边蹭蹭,那种专属于动物毛发的柔软触感,使他燃起极少的信心。
大姐似乎是没听过这么磕磕巴巴的讲述方式。
她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在接话和点头之间几经犹疑。
终于,大姐提起一口气,两个指头捏在一起,脖子伸长看着姜无,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症结。
“恁这个,恁看到的这个人,是不是一个比较水灵的姑娘?”
姜无想都没想,猛地点头,大姐一副“了然了然”的表情,跟随着语调上扬继续挥舞胳膊。
“那恁和她,恁和她是啥关系咧?”
姜无思索一二,也到底没想明白他和林其水是什么关系,好像什么定义都不太符合他俩的情况,于是选择按照客观事实来陈述。
“我们住在一起工作,我之前给她做饭、打扫卫生……现在她走了,我还住在她家里。哦,她还给我留了一笔钱和两个通讯ID,别的没了。”
大姐边听着,边徐徐地跟着点头,瘪瘪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疼。
“哦,哦……俺晓得了!”
还没等姜无反驳,大姐先发制人,激动地站起来。
“木事儿,这算啥事儿嘛!俺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回,哎哟,走了个男人,就简直看不到日头咯。”
她一巴掌搭在姜无的肩膀上。
“后来,过个几个月,屁也不记得咯,能吃能睡,有滋有味。”
“你这不打紧的,刚分手么,就是想她咧!”
?!
想她了。想她了。想她了。
姜无在天桥上信步往前走。
初夏的晚风把空中花园里草木的香气挤到大家鼻腔里,霓虹招牌和汽车尾灯来来回回地,在姜无虚焦的眼前晃荡。
他最后听到的那句话还余音绕梁,蔓延耳旁。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
它们要不然在低头赶路中跟谁通话,或者三三两两并排交谈,又或者跟着耳机里的音乐散漫地摇晃。
他嘴里有些酸涩。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是天然存在的。
可对于他来说,并不是。
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没有亲人,也没有敌人。
没有连接,更没有意义。
没资格被称为生命。
如同当下每一秒,那高速穿过地球的一万亿个中微子一般唐突。
恍惚之间,他没有按原计划回到林其水的房子里,而是就着城轨渐渐远去的加速声,蹲在天桥上卖鸡蛋的人旁边。
随着思考渐深,他的头部和身体渐渐开始发热,大量的热。
滋滋——
突然震动的通话请求让姜无吓了一跳。
在旁边大哥不断偷瞄的眼神里,姜无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来,戴上耳麦,沿着栏杆踱步走开一段距离。
一声,两声,电话接通。
那头背景中,似乎有闷闷的螺旋桨搅动的风声。
林其水用压低的声音问他:“喂,找我什么事呀,白天在谈合作。”
是沉默,沉默填满了两人之间穿山越岭跌宕的电波。
“怎么了,跟我说说呗?”
“林其水……”
姜无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
“我……”
“……我想你了。”
就这一句话,林其水永远不知道姜无是冒着怎样九死一生的风险说出口的。
“诶?!”
“什么……?”
“我今天,呼吸了68456次,走了38040步,过了14次红绿灯,遇见3只小狗,度过了19个小时……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次故障的操作。”
“……我错乱地,关闭了吸尘器。没有任何原因。”
“但你不在那里,不在沙发上……我的意思是,既然我找不到原因,那原因有没有可能是——”
“我想你了。”
微风中,姜无第一次感受到他眼下的轮匝肌,它们跳动频繁,让他的脸显得不受控制。
“我……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语言和体验的匮乏让他几乎绝望。
当时那种失去控制、极度分裂、自己和自己对峙的陌生感觉,轰然撞击了他。
不知道这样的表达是否正确,他无助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胃里也感觉空荡荡的,仅存一些气泡在上下翻飞。
“只是一种毫无理由的念头而已……”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扰你,对不起——”
“……不会!”
谢天谢地,这回林其水终于听懂了。
姜无永远看不到,林其水那由一头雾水,变成石破天惊的神情。
她咬着指甲不断回想,突如其来地向前走,把一旁的人都看愣住了。
林其水发誓,在昨天之前,她还能够完全清醒地,把他当做一个机器人来相处。
可是就在刚刚那一个带着颤音的问句里。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里的叫嚣,比风声还响,让皮肤过敏到敌我不分。
那叫嚣说,现在电话那头,是你鲜活的主角。
他有情绪,有思考,有想要实现的欲望,在身体里发酵出来。
虽然笨拙,仍然真诚。
仍然足够以假乱真。
她之前还在反反复复地犹疑,对于姜无是活物是生命,还拿不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刚刚他那句话,极致又真实,错乱又迷人。
不加修饰的直接欲望,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呼吸一滞。
而在她视线的盲区,被影子挡住的地方——
霎那间,空气中起了变化!
空气中的不明成分,细细地纠结成一条金色丝弦,那不断震颤的金色丝弦,在她的手腕上绕行几圈。
它两端开口,还在缓慢地滑动,像蛇形缠绕过她的手腕、手指、指尖。
夜幕里为数不多有光亮的区域,只有林其水的双眸、垂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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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间的金弦,和近处荧荧硕大的月影。
然后一瞬间,金弦化开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她被弄得哑口无言,复杂思绪一瞬间漫上漂亮的眼尾。
半晌,她才缓过来,回话。
“明白了……我会来见你。”
林其水兑现她的诺言,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她让姜无去参加项目录制的全体录前会。
张美兜子老远就抓住痴痴呆呆往前挤的姜无,把他安置在这里三层外三层圆形音乐厅的最内侧。
最内侧一圈坐的,都是各组负责人和合作公司的头头们。
把姜无放在这,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主要是朝哪个方向都能和大家打照面,纯素人嘛,需要先混个脸熟。
两百多人呼呼啦啦坐定之后,除了前排几个负责人在商量些什么,其他的项目组成员,都在仔仔细细检查自己的记录设备,不敢有半点马虎。
个别新来的发出一声疑惑的惊呼,马上就被旁边的人按住。
圈内秘闻称,林其水的录前会,才是项目的终极面试,规矩之严苛,考验之离奇,在同行里都是独一份。
比如说,台下人不允许在方案介绍的阶段有任何异动,再怎么觉得不可能实现也得先忍着,会后汇报给各自老大,再找她说。
再比如说,个别没听懂流程想抄作业混过去的人更是危险,让她知道的话,轻则通宵组内拉齐进度,重则立刻走人,新人老人一视同仁。
曾经有个临录制前被请走的小伙子,梗着脖子问她凭什么对他这么严苛,林其水只是冷脸,淡淡地回了一句“凭我在救你的命”。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踩到林其水的什么雷区,跟着她做过项目的人对此三缄其口,没做过的更加战战兢兢。
但是,让他们挤破头都想来到这个会议厅的原因也在于此:林其水这几次在业内的项目规格很高,基本都是全程保密或者阶段性保密。
等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她的安排下,用一种绝妙的方式参与了宏大的一个棋局。
用一种影像的方法。
对于任何一个想要探索行业边界的人来说,这种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张美兜子环视一圈、清点人数,然后开麦预告了会议要求,接着打开圆台底部的环绕投影,准备会议的远程连接。
大概半分钟之后,林其水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会场正中间。
她身穿迷彩冲锋衣、束脚工装裤和厚重的靴子,素面朝天、利落挺拔地站在台上,简单寒暄几句,就给大家介绍起录制方案的具体情况。
姜无坐在第一排,用极其排他性的视线,盯着林其水运筹帷幄、侃侃而谈的样子。
她时而神采飞扬地在3D地图上画机位线,时而紧锁眉头地提示困难,台上她那消瘦了几分的身形,却散发出一种强烈笃定的气场。
这个人,他明白,这个人就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交点。
是有极低概率,能和中微子发生作用的厚重冰层。
即使,她的视线从未以同样的方式投注在他身上。
即使,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讨厌和其他两百多人在同一个平面上,仰视她的感觉。
那也改变不了,“她是唯一”的事实。
与此同时,他的耳朵在录入另一些信息。
沙漠、城堡、海岛......拍摄、合作、危险。
危险吗,危险也无所谓吧。
其实在姜无这,对什么事情都谈不上在意。
他简单到苍白的生命里,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个人、一件事情。
于是他打定主意,要为那个暂定的目标努力,用尽自己所有的算力,去成为那个“能成为信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