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八点，整座城市上空轮转到一个渐变色的次元。
顶层是坚硬的藏蓝，有种不容置疑的神秘品格。
而越往下晕开，就越接近温柔的水蓝，柔柔的雾粉色在这水蓝里荡漾，他们纠缠、渲染，给最底下的金黄看。
愤怒的金黄，就从远方大楼的缝隙中一泻而出，让高空反光的玻璃变得比前车的尾灯还亮。
林其水就在这副景致中离开公司，开着她火红色的旧车一路向前疾驰。
也不知道，姜无在家有没有作出什么乱子。
等等！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很神奇，她人生中许久没有出现这样温馨的时刻：
一是工作做完了，二是家里等吃饭。
些许明明暗暗的记忆撞进她的眼前。
自从林其水独自进入心幕都城区求学以来，超过一个月没有新作品，或者超过一年没有在个人成就上有新条目出现，都会让她紧张焦虑。
这么多年，她孑然一身往前冲，不断地克制再克制，太多的情绪都无人分享，也就渐渐把自己从人群中抽离出来，审视自己、审视别人、审视这个荒诞残酷的世界。
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生存的策略。
只要她站在光区后面，只要她离客体足够的远，远到不可能被连接，那么，产生的痛苦就足够有限。
小时候，她还来不及明白这个道理。
成年后，这个世界只让她愤怒了一次，就是陆离消失的那一天。
而至于她的家么，早在那场噩梦发生之后，她就把家里所有数量超过一份的物件都清走了。
以前的老房子是这样，现在自己住的房子也是一样。
她不允许这些物件摆在那，但是永远用不上。
之前等她吃饭的人啊，不是人间蒸发，就是杳无音信。
现在这一个倒好了，家里所有的盘子都用上，估计也不够他盛的。
林其水的理智回笼，一脚油门把千篇回忆打散，心里暗暗骂一句：“啧，饭桶AI，真麻烦。”
“主人，您回来……”
“别吵！”林其水鬼鬼祟祟地叫停“管家”，正准备找姜无说抱歉堵车回来晚了，就看到他稳如磐石地蹲在外面的草坪上。
院子昏黄的灯光蔓延到地面，姜无伸出修长的手指，时不时在疯狂旋转的扫地机器人身上划一圈，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转着圈的扫地机器人，像极了一只兴奋但乖巧的小狗。
旁边按摩机器人的两个大机械臂不停的挥舞，似乎在听从安排，扮演一棵随风摇摆的树。
一片静谧之下，姜无的轮廓显得超级孤单，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触碰一下。
林其水白天心里的那点芥蒂顿时一扫而光。
她赶紧上前，单手推开庭院的玻璃门，温柔的话刚溜到嘴边，只听见：
“救命啊！夭寿啦！你别给我灌数据了，我真的学不会，我只会扫地啊！”
“你再不更新系统，会被淘汰的。请接受我的帮助，别跑。”
“客人，机各有命，不能强求，你放过扫地机吧，造孽呀，哎呀！”
哈？
这是在干啥？
这一刻，林其水觉得，她的家居们都已经够智能了，这个屋里唯一不够智能的，只有她本人。
姜无听到推拉门的动静扭头，看到接近石化的林其水，露出一贯乖巧的笑容：“你回来啦！”
“……回，回来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了，晚饭我已经烧好了。”姜无起身走到料理台旁，从保温箱里拿出菜品。
“你爱吃的凉拌薄荷、烤面包蟹和甜酒冲蛋，都在这里。”
林其水双眼放光口水横流馋相毕露。
但毕竟她那机警的脑袋瓜里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原生菜吗！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你、你怎么做的？”
他伸手指了指冰箱面板上的购菜单，还有一本摊在茶几上的《小厨指南》，厚厚的书页里，其中几个页码有红色圈圈的标记和折痕。
每次林其水想要趁着休假攻克它，都徒劳无功。
一来二去，它就成了一本空间装饰物，堪能比肩《当代互联网辞典》，和她各色的酒瓶子们放在一起。
俗话说，要想抓住女人的心，先得抓住女人读过的书。
林其水这时候已经全然忘记自己在车上的吐槽，笑口常开地扒螃蟹了。
等两人吃差不多了，她把剩下的甜酒冲蛋端到茶几上，边拿个勺子炫，边顺手给姜无打开了电视。
说不清为何，虽然只见过两面，林其水却能从这个仿生人身上感到微妙的变化。
这些变化彰显着时间确凿的流逝。
虽然他一直在温柔地笑着，但林其水就是从他身上敏锐捕捉到一些刚进化出来的局促、脆弱和茫然。
他的成长速度，快得如同新生儿一般。
她偷偷瞄了瞄姜无的侧脸，情绪复杂。
现在的这个技术吧，发展得着实是有点日新月异一往情深深不见底了。
“那个，姜无，我跟你说点正经事儿，你好好听着哈。”
“什么事？”尖端科技刚吨完一碗牛奶，扭过头来盯着林其水。这种没有底色的完全无知，让林其水觉得挺新鲜的。
“你来我这住呢，是因为我要把你打造成一位新星。所以……”
林其水话还没说完，姜无身子都坐直了，整个人紧绷着凑上前去，完全无知的眼睛染上几分好奇的色彩。
“等一下，什么是新星？”
诶？
林其水愣住了。
以前，她好像从来不需要向别人解释这件事情。
对于这个名词，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总是大差不差的。
她思考了一会，严肃得像面对什么测试。
“新星，怎么说呢就是，就是，呃，一个、一个……”
“一个，很好，非常好，好到能被当做信仰的人。”
姜无眨眨眼，点了点头。
从他凝重的表情来看，应该逐渐在理解这个任务的艰巨性。
谁说不是呢。
林其水也觉得这事儿难办，可是唐斐就是这么要求的，她能怎么办。
“呃，可以请你详细展开说明吗？因为我……根据我最基础的认知，我应该不属于人类这个族群。这样一来，我可能没有办法达成你的愿望……”
尖端科技正襟危坐，逐渐开始手忙脚乱。
“抑或者说，请你帮我解释，信仰和人类这两个概念之间有什么必然的相关性吗，它们互为要素吗，还是有限互斥？我……”
林其水听着这漫长的句式开始走神，似乎回到了大学的艺术哲学课。
真怀念啊，那种怎么努力听都听不懂的感觉。
但是但是，等一下，现在她没有要考期末，只是想问唐斐要线索，顺便卷他一笔巨款跑路，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好好好，别问了，我脑瓜子疼。就只是那么个意思，这么一种形象，形象而已……”
“哎，总之呢，你跟着我的计划走就行了，别提前焦虑，行吗？别学人类的坏毛病。”
她简单几句，就把姜无问的这些先搪塞过去，表情也是简而言之长话短说日后再聊的那种。
只是没想到，这人工智能却不依不饶地追问起来。
想来，这两个问题，对于初次获得生命的他来说，仍然十分关键。
“那么，根据我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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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希望我，学着成为人类，是吗？”
“呃，对。”
林其水想了一下，这个基础确实是要有的。
“以及，任务一旦完成，当我变成可以被当做信仰的人，我就必须离开你，是吗？”
“诶？”
等等，他这是什么眼神？这，这个话头也不对吧！
谁家艺人节目还没开拍，就想着要出组啊……还以为很容易就能拍完吗，才不是，艰难的事情还没开始呢！
一般来说，林其水确实会在故事的开头就做好离别的准备。不过她从没听过哪一位艺人，比她更早地提起这个话茬。
但既然这位超级AI仿生人诚心诚意地发问了，她只好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是的。任务完成的话……你会离开我，回到……可能是你的公司吧，我也不知道。”
听到答案，他嘴角的那条线越抿越紧，眉头越皱越深，眼前闪过暗色的光斑，那光斑闪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小，像是穿过巨大的阻尼，完成了某种设定和储存。
几秒钟之间，他只是默然接受，再也没有问任何一句话。
“……嗯，明白了。”
为了不让氛围走向奇怪的尴尬煽情方向，林其水想试试一个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情——跟AI开玩笑。
“干嘛，不会这小半天的相处，你就离不开我了吧？”
“啊，不如这样吧！明天，我会带你出去。出了这个门，你就要用尽一切你的算法啊、智能啊之类的，让自己像一个人类。这样，我心情好的话，说不定到时候多留你住几天。”
姜无颔首，没有什么异议：“我要怎么做？”
“倒是也不用担心，我会训练你的，注意练习就好了。喏，你看，大概像这样。”
林其水仰了仰下巴，想让姜无看电视上滚动播出的真人秀节目卡段，有生存类、夺宝类、旅行类、虚拟类等等。
而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卡段预告插播结束，变成了热映短片《一百度灰》。
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两位主角身上的服装数小于2，但道具数大于5。
姜无从善如流指着男角色问：“是这样吗？”
“呃，这，这不是，你别学杂了凹。”
“今天晚上呢，你就搜几个我以前做的节目看看，别家的节目也行，主要看看真实的艺人在真人秀的表现。完了学习一下，你要不，你先那个，深度思考一下。”
林其水试探地叮嘱着，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但姜无眼神也不再飘忽，表情十分淡然，想来是没什么疑问了。
“啊还有，别老跟那些个人工智障玩了，别欺负人家扫地机。”
姜无不说话，仍然只是点点头，扭头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似乎在看恋综和cp二创一类的东西。
林其水看他是逐渐进入状态了，也走进书房，准备把手边所有相关的资料捋一下。
敲敲桌面，面屏上出现了早些时候邮箱里收到的《Ginger机器人常规训练手册》和《Ginger13197-资料卡》。
标题旁边的logo，精致的浮雕纹样，层层叠叠，形成了“T.I”两个字。
等等，这个浮雕纹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林其水皱起眉头，用力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下手重得像对待西瓜瓤一样。
然后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找到陆离堆在办公桌上的那一堆文件，晃荡晃荡。
啊！
其中有一张像是打印出来的邮件，文字内容已经被抹去，而它的背面，也是这同样的纹样！
难道，他的失踪真的和T.I、和这个项目也有关系？
还是说，只是一种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