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吹吹风调整一下心情，林其水便自己开着旧车走绕城高速。
在明亮通畅的路上平复好情绪之后，她风风火火地走进了自家工作室的会议间。
说是会议间，其实布置得格外舒适，像热带雨林里的小木屋。
这都是为了头脑风暴的时候，这些搞创作的祖宗们，能舒舒服服在里面呆上一天。
可能人类的骨子里就刻着热爱自然，就算是人造的景致，也好过没有。
不出意外，熟稔的伙计们都端着茶杯，在日光的沐浴下，聊彼此的假期生活了：
尹惜墨在给廉煞讲述，短短半年里他的三个女朋友先后抛弃他，又彼此成为了好闺蜜的故事。
李轻轻在给正宇和张美兜子扯圈里艺人的八卦，引起一阵咋咋呼呼的回应。
万年不动如山的Robin大哥，站在两拨人中间，这边听一耳朵，那边听一耳朵，也挺自得其乐。
张美兜子看到林其水进门，发射出招牌甜美笑容：“你来啦！”
林其水淡淡地“嗯”一声，嘴角沾染上温暖的笑意，招呼众人落座。
“看来大家休息得都挺好，状态不错呀，咱们接下来这个项目，要不做直播？”林其水语调上扬，起了调戏他们的心思。
“别别别冲动，老板，我们装的，装的！一堆老弱病残，这你还能不知道吗，身体素质大不如前了。幸亏前阵子休了几天假，不然过不了多久，就得老年痴呆。”尹惜墨手舞足蹈，还拍拍胸口假咳两声，浮夸得很，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干不了直播凹，干不了一点。”
林其水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坐到长条桌的尽头：“好啦，开会吧。”
和别的工作室不同，林其水不喜欢在除了审片会之外工作流程中，见到可视化程度很高的科技产品。
虽说“媒介是人体的延伸”已经成为近几年的主流论调，但手长脚长也未必是好事，毕竟大家也都不是橡皮人。
对于想象、创作的工作来说，任何事先张扬的精致化呈现，都只会减少作品的灵韵。
于是现在八角桌上的大家，都拿出自己小时候就开始用的纸笔和会议摄录机，等林其水发话。
“这次的项目呢，有点意思。投资方是T.I集团，他们对节目形式和主题没有任何要求，策划上咱们相对比较自由。可以继续做我们风格的东西，争取……去解决一些问题。”
林其水思忖片刻，然后接着同步情况。
“上次咱们聚餐的时候我也说了，拿奖之后，有不少人找我做类似的项目。”
大家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笑着摇头。
“但我觉得，咱们就没必要自我重复了。大家也有想去的地方、想拍的故事，这些我都知道。咱们这次还是按以前的原则，定一个方向，撒开了去找选题，找人，过几天集中讨论一下。”
负责艺人统筹的李轻轻，试探性凑上前问了一句：“老板，咱家节目拿奖之后。最近有几个待爆的二线艺人家天天都在约我吃饭，你看看，要不咱们先定艺人，然后推故事呢？”
林其水听完，忽然一拍手掌，想起姜无那个柔弱不堪重任的呆样：“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事儿了。”
“T.I对我们呢，别的要求没有，就有一件事，要捧红他们刚签的一个素人。这个……小伙子什么也不会，我正在带着呢，具体情况之后再聊。”
合作协议上的第一条，就是不能泄露姜无的真实身份，林其水便模糊地跟大家转述了一下情况。
李轻轻看林其水不着痕迹地把她这提议划过去，在旁边凭空发射了一会“快看我”的眼神，就悻悻低头，知道自己大概要跟经纪人们周旋一阵子了。
她也了解林其水的性子，没再开口，低头狂发以“亲爱的”开头的信息。
“家人们，拍摄地点有没有什么偏好啊？我好提前捋一捋当地制片嘛。”廉煞冷不丁也开口，话里是问大家，眼神却不断瞄向林其水那边。
老板看没人说话，主动接茬：“噢，那个，惜墨和兜兜之前辛苦了，你们提吧。”
林其水憋一肚子坏水，也不说自己拍板，就可着这几个人霍霍。
她的节目编排有多难，自不必说。用脚指头都能想象到，他们几个到了现场，因为落地太难而相爱相杀、互相怪罪、唇枪舌剑的画面。
挺好玩儿。
“真的啊，那我可说咯。我想去咯斯弄拉想好久了，那地方的质感，可是他爸的太绝了。”尹惜墨对林其水憨憨大开口，对面的廉煞拼命使眼色都没用。
那地方，谁不知道太绝了。
但是那个地理位置、那个社会环境，近十年都没几个组敢进。
你是嫌我命太长，我跟你拼了。
嗯，廉煞的脸代替他说话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个城堡诶。”
廉煞本来听到尹惜墨的无理要求，着急地伸长脖子往前倾，这会儿得到张美兜子的安慰，猛地转过脑袋，看她眼神里盈满了感动，恰似一只报恩的鸵鸟。
这个要求就简单多了嘛。
咯斯弄拉的地接不好找，能上镜的城堡还不好找吗？
林其水看了一圈，嘴上挂上笑容：“行啊，这两个大体环境就先定了。喀斯弄拉……我和咯斯弄拉也算有点缘分，可以想想怎么弄…….”
这么说来，喀斯弄拉就是非去不可了。
廉煞的脑袋“梆”一声砸在桌子上，突发恶疾。
此时，老板注意到一言不发的Robin，在听到大家说话的时候，眉头稍微紧蹙了几分，这会又加深了几分，额间几道竖纹挤得越来越深。
“Robin哥，你是老前辈了，这两个地方是不是安保上有问题？有问题，你直说就好。”
Robin听到林其水的问话，一脸严肃抱手思考。
等到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掉线的时候，会议间响起了他浑厚低沉的嗓音：“没关系。”
众人这才松下这吊着的一口气。
前期策划会上永恒的小透明正宇也跟着打趣：“Robin哥呢是没问题，我呢是有问题也没用，就是求求老板你，后期拉素材的时候别太较真啦，给我留条命就行，好啵？”
“这个，我不能保证。”林其水挑眉逗他，顺便交待了一些合作供应商的安排。
“总之，如果按这两个拍摄地点走的话，基本也就脱离复杂打光和置景了，咱们打算好，把钱全砸在安保、摄影线和隐藏设备的设计上。镜头这边我不要求精致，但是得拍到关键画面……”
......
“好，大家伙回去想想吧！”
“先散会。”
几个钟头过去，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家手上也都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需要安排的事项。
林其水把中午装包子的纸袋扔进垃圾桶，起身伸了个懒腰，拍拍手，让几人都收拾收拾回家，改日再议。
趁大家稀稀拉拉走出会议间的这个空挡，她坐下向后靠仰，把椅子转过去，凝视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格子间出神。
右手食指有节奏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
张美兜子跟众人说说笑笑走到门口，漫不经心地把门关上，又踱步绕回林其水身边。
她看着沉思的林其水，一股说不出的心疼涌上心头。
对面，就是她们刚毕业的时候工作的地方。
那时候，几个人挤在一个小会议间里，从繁忙的工作中一抬头，连对面人身上毛衣结起的小球和桌面上咬断的指甲都能看见。
以前，她们那位猜不透的上司，陆离，也总喜欢端一杯浓茶站在窗边，一手撑在窗台上，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窗台上的大理石，等着她们一个个走过去跟他汇报，三言两语就让大家重做一版方案。
那些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也轻松愉快的时光啊。
在张美兜子眼中，林其水的面容，和她印象中的陆离渐渐重合了。
这两人一思考就要用手指敲击东西的习惯，更是如出一辙地相似。
她也不知道，林其水是走过了多少孤独的路，才从一个找不到联络人，会把着急写在脸上的愣头青，变成了现在这副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模样。
“其水。”
“嗯？”
张美兜子走向前，把手搭在林其水肩头上，温柔地捏了捏。
“你实话跟我说，为什么那天在电视节消失了很久，还突然接了T.I这个项目......是不是陆离失踪之前，和你聊过什么。”
“呼......没有。”
“只是这个项目足够大，回报也够多。”
说实话，林其水刚看到张美兜子正色的表情，还真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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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心慌。
不过幸好，她的猜测，完全没有往真正危险的方向去。
“我知道……这几年以来，你做项目不计成本、不计题材，但唯一的要求就是全球播出，让世界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但是，但是他还是没回来——他没出现。你不可以让一个失踪的人影响你的选择。这次的项目，我可以全情投入地帮你，但唯一的条件，就是你真心地想要做。怎么样，能答应我么？”
“别光笑，你说话呀。”
上一次，林其水听到这句话，还是她和陆离去参加一个片单发布会。
那时候，林其水身边的那个人，总是会笑嘻嘻地给她介绍，场子里几个重点人物的特点和习惯。
然后十分欠扁地说：“呐，今天你的KPI呢，就是把这些老板们的联系方式都搞到，以能看到生活动态为准。完不成的话，这个月别想休假了。”
依那时候林其水的炮仗性格，自然是睁大眼睛愤愤地回怼：“有你这么当领导的吗！我干这些，你干嘛去？”
“别光笑，你说话呀。”
陆离被怼习惯了，也不生气，只是耸耸肩说：“我老人家了，聊不动了，上外边吹吹风去。”说罢背对着林其水招手离开，留下她一个人端着酒杯风中凌乱。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跟着陆离学会了在暗处察人，什么时候人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表面和气；什么话题是哪位的禁忌，又是哪位的兴趣；这家看着离不开那家，但转身就可以另投所好。
林其水一直以为，陆离把这事儿甩给她，是因为他那艺术家心性，不愿与这些人斡旋，那就帮他四面八方拢着人好了。
直到发布会结束，林其水在陆离车上，偶然发现那些老板们，都聒噪地呆在他列表的一个火锅群里面。
那是什么关系能吃火锅啊！是一圈人都得被辣得满头大汗颜面全无呼哧带喘的火锅局啊！
她觉得自己俨然是好心错付跳梁小丑，于是使出了一计绝招——垮起个小狗批脸。
陆离边开车，边瞟了一眼这个炮仗后辈，又看了看空气屏，清清嗓子解释道：“怎的，你这啥表情啊，我不是想着给你多叠点buff吗？咱们这行呢，人搭人少一半，资源拿到手了就是你的，明白吗？”
“万一我哪天没了，你还不得继承我的遗志，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他语气故作轻松，不以为意，眼神也飘到窗外，打量着倒车的距离。
“到时候我在黄泉路上堵车，说不定还能看到你发的花絮呢......”
林其水本来还在撅着嘴生气，听到“没了”这个词之后，神色却忽然凝重，逐渐当真。
而陆离刚把视线收回来，眼看小姑娘开始失落，便又诡计得逞地扬起一侧嘴角，继续嘚吧嘚。
“再说了，我也没说我缺呀，你自个儿理解错了。我看你全场跑挺乐呵的，就多培养培养，是吧。”
“呵，那感谢您的培养呗。是我凭空揣测咯，是我小人之心咯。”林其水边说边翻了个白眼，摇头晃脑一副无赖样子。
“咳咳……你这倒霉孩子，怎么说话呢？再阴阳怪气的，我可不送你进小区了。”
林其水手起键落，不情不愿地把安全带缩紧，在后视镜里没好气地瞪着对方宠溺的眉宇。
“哎呀，走啦！”
那时候，连墙面上的爬山虎都听得见两人的笑声。
再后来，陆离就凭空消失了。
林其水满城风雨地找他，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消失的原因。
她只能把他留在办公室的所有私人物品，全都打包放进盒子，带回家、封存在书房里。
“呼”一声，林其水破功叹气，像是从什么角色扮演中回到现实，苦笑溢出嘴角，嘲讽萦绕空气。
“嗯，当然了，我答应你。”
林其水没对张美兜子撒谎。
全然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吗，她真的很想这样。
只是，她或许还没有获得那个能力，那个掌控命运和生活的能力。
二十多年前的真相、三年前不辞而别的故人......
她至今为止的人生，总是一再失却的旅程。
连自己都说不清，对那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回来的东西，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执念和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