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三天假。
温辞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帮朋友搬家"。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居然有朋友",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我帮你顶班"。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别太累了。"
"嗯。"
"记得吃饭。"
"嗯。"
"别光嗯。"她的嗓门大了一点,"你上次说嗯以后三天没吃饭。"
"这次不会。"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大概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她叹了口气,走了。
我有时候觉得温辞比我更懂得什么叫分寸。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大部分时候她选择不问。但她会在不问的间隙里塞一些小小的关心,像往墙缝里塞纸条,你知道她在,但她不会逼你打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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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唱片店里的唱片比我想象的多。架子上摆满了,地上还堆着几箱,角落里还有几摞没拆封的,纸箱的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一碰就碎。灰尘在空气里飘,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指上,拍掉又落上来,像永远也拍不完。
梨枝不让别人碰唱片。她要自己一张一张地擦干净,装进箱子里。
我搬箱子。空箱子从外面拿进来,装满了搬到门口,码好。箱子不重,但搬多了胳膊酸。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种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动一动就疼一下。
荞麦帮我递东西。她递的方式不太对,唱片竖着递过来,差点掉了。我伸手接住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唱片的边缘,边缘很薄,像刀片一样,刮了一下指腹,留下一道白印。
"横着拿。"我教她。
"为什么?"
"竖着容易掉。掉在地上会碎。"
她看了看手里的唱片,又看了看我。然后她把唱片横过来,两只手托着,像托一个盘子。
"这样?"
"嗯。"
她学了。但偶尔还是会忘,拿起来的时候又竖着了,然后想起来,赶紧横过来。每次犯这个错误的时候,她的嘴会瘪一下,像在怪自己。
三个人在那个昏暗的店里忙了一整天。中间没怎么说话。梨枝擦唱片的时候很专注,不抬头,不看我们。她的手在唱片上一圈一圈地划,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荞麦蹲在旁边看她擦,偶尔拿起一张,看看正面,看看背面,再放下。她看的方式很仔细,像在研究一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荞麦拿起一张唱片。唱片的标签完全褪色了,中间那圈白色的标签现在是灰的,什么字都没有。
"这张是什么?"她把唱片递给梨枝。
梨枝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标签上摸了一下,摸了两遍,像在读盲文。
"不记得了。"
她把唱片放进箱子。放进去了,又拿出来,再看了一眼。唱片的表面有很多划痕,深浅不一,在灯光下反着光。有的划痕很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有的很浅,只有在某个角度才能看到。
她又放回箱子。
手指在唱片边缘停留了很久。指尖在标签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摸一个已经看不清名字的墓碑。
荞麦蹲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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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晚上。唱片店里只剩我们三个。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店门口那盏旧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门前那一小块地方。光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灰尘在灯光里飘,从亮处飘到暗处,消失了。
我坐在沙发上,荞麦靠在我肩膀上,头歪着,呼吸很浅,已经睡着了。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头发质感不太像人的头发,摸起来更像某种布料,但又比布料软。我动了一下,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把头往我肩膀上又埋了埋。她的体温比我低,靠在我肩膀上,隔着衣服传过来的是一种微凉的暖意。
梨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排唱片。她没有在擦,只是看着那些唱片。
"你每天晚上都放吗?"我问。
"每天。"
"放给谁听?"
"放给他听。"她看着店门口的方向,目光穿过了门,穿过了巷子,穿过了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他以前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放我。放完了他就睡了。"
我没说话。
"后来他不回来了。但我还是每天放。"她的声音底噪很轻,像远处的收音机,信号不太好的那种。"我觉得他可能哪天会路过,听到声音,就进来了。"
"他不会了。"
"我知道。"
她拿起一张唱片,放到唱机上。唱机很旧,木头的外壳磨得发亮,边角磨圆了,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转盘上有几道浅浅的圆形痕迹,是唱片转了很多年以后磨出来的。她把唱针抬起来,放在唱片的边缘,松手。
唱针落下去。
沙沙沙沙。
底噪持续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我听到了梨枝的声音。不是她说的话,是她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和那段底噪一模一样。
然后音乐出来了。
是一首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不是那种让人想哭的慢,是那种让人想停下来、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的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不赶时间,不着急去任何地方。地板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但那个声音也是慢的,和旋律一起慢。
乐器我听不出来是什么。不是钢琴,不是吉他,更像一种管乐,声音是圆的,暖的,从某个地方吹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声音碰到墙壁弹回来,碰到天花板弹回来,碰到我们三个人的身体弹回来,在店里面反复地转,越转越轻,越转越远。
荞麦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没醒。她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更均匀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什么。
曲子的最后,有一段人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不像在唱歌,更像在哼。对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轻轻地哼。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走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低到最后只剩下气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然后那四个字出来了。
"等你睡着。"
声音是气声,像说梦话。说完以后,安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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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针划过唱片空白区域的沙沙声。
唱针划到最后,抬起来了。唱片转了最后一圈,停了。
荞麦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什么。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胳膊上,松松的,没有力气。
我看着那台唱机。唱针悬在唱片上方,一动不动。灰尘在空气里飘。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荞麦的问题。她问过我为什么要收留梨枝,我说"不知道"。
现在我想到了一个答案。
因为那首曲子。因为那四个字。因为一个人对着一张唱片说"等你睡着",然后那张唱片等了他一辈子。等了十年。每天晚上放一遍。放完了他不来,她就继续等。第二天再放一遍。再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理由。但我需要听到那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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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所有唱片都装好了。箱子码在门口,一排一排的,从左边的墙到右边的墙。每个箱子上面梨枝都用铅笔写了编号,字迹很小,很工整。
梨枝站在空荡荡的店里,转了一圈。
墙壁上唱片架子留下的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的,像年轮。架子搬走了,印子留着,像骨架被抽走了,影子还在。沙发搬走了,地上有四个沙发腿的凹痕,凹痕里面积了一点灰。墙角有一个很小的圆形印记,是唱机常年放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
她走到门口。
我站在外面等她。荞麦已经走出去了,蹲在巷子里看一只蚂蚁。蚂蚁在地上爬,爬得很认真,地上有一粒面包屑,蚂蚁正在往那个方向走。荞麦的头跟着它转,也很认真。
"走吧。"我说。
梨枝点了点头。
她走出店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的右手伸出来,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手指从上往下划,慢慢地,像在读一行看不见的字。门框的木头已经朽了,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木屑,她的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门框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很旧了,被灰尘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划痕的位置大概在我胸口的高度,是金属碰在木头上留下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
"这是什么?"我问。
她的手缩回去了。
"他每次回来,钥匙挂在这里。"她的声音底噪很轻。"钥匙碰到门框,时间久了,就磨出一道痕。"
她没有回头看那道划痕。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在深呼吸。然后她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旗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巷子里的风比外面小,但还是有,吹动了她旗袍的衣角,露出一小截小腿。小腿的皮肤在阴影里显得很白。
我跟在她后面。荞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在我们后面。她的膝盖上沾了两块灰,拍掉以后还有印子。
三个人走出巷子。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梨枝的旗袍上,深色的布料在光线下显出一种暗暗的花纹。花纹是缠枝莲,线的颜色比底色深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右手伸出来,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握一只看不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