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枕边生花 > 8. 拆迁
    唱片店门口的那张纸,我每次来都能看到。

    纸是白的,但日子久了变成了黄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上面写着"拆迁通知",下面有一个日期。我不认识数字,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日期在变。每次来的时候,它离"现在"更近了一点。纸的边缘被雨水泡过,起了一层毛毛的皱,像老人手上的皮肤。

    梨枝不走。

    她每天还是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擦唱片,擦完一张放下,拿起下一张,再擦。她的动作从来没有变过,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像她自己也是一张唱片,在同一个轨道上转。

    我来过很多次了。有时候沈鹿栖陪我来,有时候我自己来。每次来的时候,梨枝都在擦唱片。唱片已经擦了很多遍了,有些唱片的表面被擦得发亮,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的影子。但她还是擦。

    "你为什么不走?"我蹲在她旁边问她。

    "他让我等。"

    "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她把一张唱片放回架子上,手指在唱片边缘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点,大概有三秒钟。"但他让我等。"

    我不太理解这个逻辑。对我来说,"等"是有尽头的。等到有人来,或者等到自己消失。等完了就不用等了。就像以前我等着有人来用我,来了我就醒了,不来我就继续睡着。等是一个有结果的动作。

    梨枝的"等"没有尽头。像一条走廊,你往前走,走廊就往前延伸,永远走不到头。你回头看,走廊在你身后合上了,也回不去。

    她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知道。但她还是等。

    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执念"。我不太理解,但我能感觉到那种东西的重量。它压在梨枝身上,让她坐得更直,让她的手不停地擦唱片,让她的声音带着底噪。底噪是执念的声音。执念越重,底噪越响。

    ---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我正在店里看梨枝擦唱片。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灰尘在光线里飘,慢慢地,不着急。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穿着黄色的背心,戴着硬壳帽子,手里拿着工具。工具是铁的,长长的,一头尖一头平。尖的那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嘎吱响了一声,比平时响。大概是因为他们推的力气比我大。门撞到里面的墙上,又弹回来,被带头的人用手挡住了。

    梨枝坐在沙发上没动。她正在擦一张唱片,手停在唱片中间,没抬起来。

    带头的那个人看到她,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要拆的店里还有人。他的帽子戴得有点歪,帽檐压在眉毛上面,露出一截额头,额头上有一道疤。

    "大姐,这里要拆了,您得搬走。"

    梨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唱片。

    "我等他回来。"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我蹲在角落里,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遇到了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的无奈。他们的身体语言变了,肩膀松下来,工具从肩膀上放下来,拄在地上。其中一个人还叹了口气。

    带头的人挥了挥手,另外两个人开始搬架子上的唱片。他们搬的方式很粗,唱片竖着摞在一起,两手一抱,往箱子里一放。唱片碰到箱子底,发出咚的一声。

    梨枝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店里的温度降了。不是慢慢降的,是突然的,像有人打开了冰箱门。我胳膊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颗粒,密密麻麻的。连呼吸都变了,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

    那两个搬唱片的人也感觉到了。他们的手停在半空,抓着唱片,没动。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带头的人,眼神里有一点慌。

    "不要碰。"梨枝开口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底噪的冷淡声音,是更大的,更重的,像好几张唱片在同时播放,每一张的底噪叠在一起,嗡嗡的,震得空气都在抖。那个声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水波一样扩散,碰到墙壁弹回来,又碰到另一面墙,反复叠加。

    "那些是他留下的。"

    那两个人被她的声音吓到了,退了一步。唱片从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了。唱片的表面磕在地板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我看到梨枝的手在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更深层的,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震动。她的旗袍下摆在抖,像有风吹过,但店里没有风。旗袍上的暗纹在抖动中时隐时现,像水面下的鱼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左耳。

    那个唱片孔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转。很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旋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面转动,转得很快,快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孔的边缘闪,一闪一闪的,像信号灯。

    带头的那个人脾气硬,咬了咬牙,挥了挥手,让另外两个人继续搬。

    沈鹿栖走进去了。

    她一直站在门口,从头到尾都没有动。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关节发白。但现在她走进去了,走到那三个人面前。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地板嘎吱嘎吱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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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等一下。"

    "你谁啊?"

    "我是她的……"沈鹿栖停了一下。她看了梨枝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人。梨枝的手还在抖,底噪还在嗡嗡地响。"朋友。能给我们三天时间吗?三天以后我们自己搬。"

    那三个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梨枝。梨枝的旗袍下摆还在抖,底噪小了一点,但还在。空气里的冷意也淡了一点,但还是冷。

    带头的人想了想。他的目光在沈鹿栖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三天。三天以后我们来收。"

    他们走了。门嘎吱响了一声,关上了。关上以后,店里暗了一点,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

    店里安静下来。

    梨枝坐回沙发上。她的手还在抖,唱片拿不稳,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把唱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等抖停下来。按了大概有一分钟,手才不抖了。

    我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伸手碰她,但又不敢。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被碰到。我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冷淡的、端正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眼睛比刚才暗了一点。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按唱片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指腹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像被磨过的石头。她的手按在唱片上,唱片的黑色表面映着她的手指的影子。

    “梨枝。”我小声叫她。

    她没抬头。

    “你的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抖,抖得很轻,但一直在。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一会儿,松开。松开以后还是在抖。

    “没事。”她说。声音的底噪比平时重。

    沈鹿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我也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外套有点大,肩膀那里塌下来一块。他手里拿着一只怀表,圆圆的,盖子开着,他正在看表盘上的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搭在怀表的边缘,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唱片店的方向。他的脸我看不清楚,太远了,只有一个轮廓。但他的姿态很安静,像在等什么。

    沈鹿栖和他对视了一秒钟。那个人把怀表合上,揣进口袋,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沈鹿栖没有告诉我和梨枝。

    但我看到她的手攥了一下。攥得很快,松得也很快。她的手指松开以后,掌心有四个红红的指甲印。

    她记住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