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枕边生花 > 7. 唱片里的摇篮曲
    唱片店里的灰尘很大。

    我坐在旧沙发上,荞麦坐在我旁边。沙发的弹簧坏了,坐上去会往一边歪,我不得不把重心靠在扶手上。扶手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海绵已经塌了,按下去以后不会弹回来,留下一个手指形状的凹坑。

    梨枝坐在对面。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很旧,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大概以前是白的,现在是灰黄的。她用那块布擦一张唱片,动作很慢,从中心往外擦,一圈一圈的,像在画圆。每擦完一圈,她会把唱片转一个角度,继续擦。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短,指腹贴着唱片表面,能感觉到唱片上那些细小的沟槽。

    "你带一个人类来干什么?"她擦唱片的手没停,眼睛也没抬。

    "她……"荞麦想说什么。

    "你让她知道你是什么了?"梨枝打断她。声音的底噪重了一点,像有人把唱针往下压了压。

    "嗯。"

    "蠢。"

    荞麦的嘴瘪了一下,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搓着,像在揉什么东西。我看到她的手指搓了很久,搓得皮肤有点发红。

    我开口了。

    "我知道她是什么。"

    梨枝这才看我。她的眼神很冷。不是愤怒那种冷,是更远的、更安静的冷,像冬天早上窗户玻璃上的霜。你用手去摸,霜会化,但玻璃还是凉的。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底噪更重了,像有人把音量调大了一格。"你是她的主人。主人这种东西,今天在明天就不在了。她不该和你走太近。"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卷起了衣角。卷起来,展开,卷起来,展开。衣角的布料已经被我卷出了一道折痕,洗不掉的那种。

    荞麦坐在旁边,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但我没看她,我看着梨枝手里那张唱片。唱片的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在灰尘里反着光,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有的划痕很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有的很浅,只有在某个角度才能看到。

    "我不是她的主人。"我说。

    梨枝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钟,然后继续擦。她把唱片翻了个面,开始擦背面。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那个把荞麦从杂货铺买回来的人?是那个给她取名字的人?是那个让她住在自己床上的人?是那个半夜被她裹住、拼命挣开、然后蹲在她面前帮她擦脸上水珠的人?

    "不知道。"最后我这么说。

    梨枝没再问。她擦完那张唱片,放到架子上,拿起一张新的。新的唱片标签上写着什么字,但被灰尘盖住了,她用布角擦了一下标签,露出几个模糊的字。

    ---

    荞麦问她:"你还记得你的主人吗?"

    梨枝擦唱片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他是什么样的人?"

    梨枝没回答。她把擦好的唱片放到架子上,拿起一张新的,继续擦。

    店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飘。门口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地面,光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架子上的唱片一排一排的,有的标签还能看清,有的已经完全褪色了,只剩一片空白。

    "他是一个吹萨克斯的。"梨枝开口了,声音底噪更重,像唱片磨损了。"不是钢琴,是萨克斯。金色的,弯弯的,嘴那里有一个软木片。他吹之前会把软木片含在嘴里润一下,润完了再装上去。"

    她停了一下。

    "他每天晚上都放我。放完了就睡。他睡觉打呼噜,很大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吵得我头疼。唱片也会头疼,你们知不知道?"

    荞麦摇头。我也没说话。

    "他放我的时候会闭着眼睛。手搭在唱机的盖子上,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他以为没人看到。"梨枝的声音底噪变轻了,像远处的收音机,信号不太好的那种。"但我能感觉到。手指敲在木头上,咚咚咚,每一下都能传到唱片里面。"

    "他现在在哪?"荞麦问。

    梨枝把唱片放下。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唱片碰到架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响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死了。十年前。"

    店里安静了。灰尘在光柱里继续飘,不紧不慢的。有一颗灰尘落在梨枝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拍。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

    梨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旧报纸上的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温度多少度。

    "他不知道我是活的。他只是习惯把我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放一遍。他以为我只是一张唱片。"

    "但他让你等他回来。"我开口。

    梨枝看了我一眼。

    "他临走的时候,对着唱片说了一句话。"她的手指在唱片边缘划了一下,指甲碰到唱片的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敲了一下很小的钟。"他说'等我回来再放你'。"

    她把唱片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轻到唱片碰到架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在放一个睡着的婴儿。

    "他不知道我能听到。"

    ---

    "唱片里是什么曲子?"我问。

    梨枝沉默了很久。

    店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架子最上面的一张唱片,唱片晃了一下,又停了。晃动的时候唱片碰到架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像风铃。

    "我不记得了。"

    荞麦和我同时看向她。

    "我以前记得的。是一首……"她皱了一下眉,眉头中间挤出一道纹路,像唱片上的沟槽。"摇篮曲。他女儿小时候,他吹给她听的。后来录成了唱片,只有一张,全世界只有这一张。"

    "他女儿呢?"荞麦问。

    梨枝的手停了。

    "三岁就生病走了。"

    她的声音底噪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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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什么东西在磨损,像唱针在唱片上划了太多遍,沟槽变浅了,声音变得模糊了。

    "他把那首曲子录下来,放在我身上。全世界只有这一张。他录的时候录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满意。有时候录到一半他停下来,对着麦克风发呆,发很久。有时候录完了他放一遍,放着放着就把唱针抬起来了,然后重新录。录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她也听不到了'。"

    梨枝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她的手指在唱片边缘划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很小的圆。

    荞麦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梨枝旁边。她没有伸手碰梨枝,只是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

    "那首曲子好听吗?"荞麦小声问。

    梨枝看了她一眼。

    "好听。"她的声音底噪轻了一点。"很好听。"

    店里又安静了。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不记得旋律了。"梨枝把唱片放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互相攥着,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我只记得最后四个字。"

    "哪四个字?"

    "'等你睡着。'"

    四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划过唱片的空白区域。但那四个字的发音很清晰,底噪盖不住。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架子上有一张唱片微微晃了一下。灰尘在光柱里转。

    荞麦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动了。她看着梨枝,眼睛亮亮的,但嘴角没有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有点深,松开以后掌心留了几个红红的月牙形印子。印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消掉。

    我没有出声。

    "等你睡着。"

    四个字。一首摇篮曲,她只记得最后四个字。

    旋律没了。歌词没了。乐器没了。录唱片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十年了。他的女儿死了更久。

    只剩结尾。

    像一本被撕掉了所有内页的书,只剩下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我脚上,暖的。巷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飘进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梨枝。她又拿起了一张唱片,继续擦。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往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唱片上划过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拖延什么。

    荞麦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的头歪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我没有走过去。我站在门口,让那道光落在我脸上,闭了一下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红红的,暖暖的。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我的头发。

    那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等你睡着。等你睡着。等你睡着。

    像一首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