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枕边生花 > 5. 以前的人都睡着了
    荞麦来了以后,我反而更睡不着了。

    以前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闭不闭眼都一样,反正没有人看我。我可以在床上翻来翻去,可以睁着眼睛盯天花板盯到天亮,可以把被子蒙过头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没人管我,也没人在意。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一直看着我的人。

    荞麦不懂什么叫"盯着别人看会让人不舒服"。她就坐在床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不是那种监视的眼神,不是那种审视的眼神。是研究的眼神。像一个第一次看到某种生物的科学家,充满了好奇,充满了"这到底是什么原理"的困惑。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能不看我吗?"

    "为什么?"

    "我睡不着。"

    "你不睡着是因为我在看你?"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歪着头的那种语气。

    "不是……算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被子是深灰色的,蒙过头以后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被子外面传来她的声音。

    "我试过了。"

    "试过什么?"

    "试过闭着眼睛模拟'睡不着'。但我每次闭上眼睛就直接睡了,根本模拟不了。"

    我把被子拉得更紧了。

    被子外面又安静了。过了大概一分钟,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气。不是我叹的。

    是她。

    荞麦在叹气。

    ---

    凌晨两点。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

    不是主动睁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不对,我没有睡着,不存在"惊醒"。应该说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我正在做的事情。我正在做的事情是:闭着眼睛,数天花板的裂缝,等天亮。

    有什么东西在碰到我。

    从脚的位置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蔓延。不是被子,被子在脚边,凉凉的,搭在小腿上。这个东西是温热的,比被子更贴近皮肤,像一层薄薄的膜,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往上走。

    经过膝盖。经过大腿。经过腰。经过胸口。

    一层一层地裹上来。

    我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的不是布料,也不是皮肤。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软的,有弹性,按下去会凹,松开以后慢慢弹回来。温度比我的手指高一点,暖暖的。

    还有一股气味。荞麦壳的气味。从那个东西上面散发出来,浓的,暖的。

    然后我看到了荞麦的脸。

    她趴在我身上。整个人像一张毯子一样把我裹住了。脸贴着我的脸,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打在我的嘴唇旁边。

    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安静,像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你干什么?"我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开了。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瞳孔里的光。

    "帮你睡觉。"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以前的人都是这样睡着的。我包住他们,他们就闭上眼睛了。"

    我推她的肩膀。

    推不动。

    她的身体覆盖在我身上,像一层有重量的暖雾。我推的地方会凹下去,但其他地方依然贴着我。她的密度和人不一样。她看起来瘦,但压在身上比看起来重得多。

    更糟糕的是,裹住的感觉很舒服。

    暖的。软的。像整个人陷进了一团棉花里,或者泡在一池温水里。身体的重量被分散了,肩膀松了,后背松了,手指松了。

    我的眼皮开始发沉。

    然后恐惧来了。

    不是对荞麦的恐惧。是对"睡着"的恐惧。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画面来了。

    白色的床单。医院的白色床单,洗过太多遍,白得发灰。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起伏。

    我坐在床边。头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床单是平的。枕头是平的。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护士说,是在凌晨四点走的。

    我睡着了。在她走的那一刻,我睡着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挣。

    "不要!"

    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比我自己预想的大得多。我整个人往上弹,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手拼命推,脚拼命蹬。

    荞麦被我推开了。她整个人弹开,从我身上翻下去,滚到了床角,缩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很大。

    我坐在床上。

    喘气。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心跳在太阳穴上敲,咚咚咚咚,快得数不清。

    荞麦蹲在床角,看着我。

    她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我能看出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以前的人都睡着了。为什么这个人没有?

    "以前的人都睡着了。"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委屈,像一个被拒绝了的小孩。

    我没回答。还在喘气。

    "是我做得不好吗?"

    我还是没回答。

    过了大概一分钟,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心跳也慢了一点。我伸手揉了一下耳垂,手指还在抖。

    "不是你的问题。"我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是我的问题。"

    ---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荞麦缩在床角,没动。她的姿势和刚才一样,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我坐在床的另一边,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窗户。窗帘是遮光的,但边缘漏光,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窗帘上投了一块橙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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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滩被打翻的橙汁。

    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时间在凌晨的房间里走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我动了。

    我下床,走到荞麦面前,蹲下来。

    她抬头看我。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上有一层东西。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挂在脸颊上、额头上、手臂上。在灯光下闪闪的,像露水。

    "你……怎么了?"我指着那些水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水珠还在渗,一颗一颗的,慢慢地从皮肤表面冒出来。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用袖子帮她擦了一下脸。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水珠碰到袖子的布料就散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的皮肤摸起来比我预想的温度低。不凉,但比人的体温低一点。

    我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被子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睡吧。"我说。

    然后我回到自己那一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我依然没有睡着。脑子里还在转。医院的白色床单、输液管、心电监护仪。凌晨四点。那些东西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冒上来,破掉,又冒上来。

    但这次,我闭着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有人。

    荞麦裹着被子,躺在我后面。她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存在感很轻,像空气里多了一种什么成分,你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你知道它在。

    我没有睁开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睡着那种模糊,是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种,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踩上去会裂,但还没裂。

    荞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沈鹿栖。"

    "嗯。"我没睁眼。

    "你不是睡不着。"

    我没说话。

    "你是不敢睡。"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着被子的边角。

    "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闭着眼睛,盯着眼皮底下的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没有继续问。

    我也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橙色的光斑还印在窗帘上。冰柜压缩机的声音早就停了(不对,这是家里,没有冰柜。是水管的声音。或者是什么都没有,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但我闭着眼睛,身后有一个人,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上有一股荞麦壳的气味。

    那是我三年来离"睡着"最近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