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后,郑雍问道,“店家,你这可还有房间?我们要住上几晚。”
林霁很快回答,“还有一间上房,两间通铺。”
杨挽月还来不及说她们住的房间可以腾出来,阮逸就先开口了。
“呀,那就要委屈嫂子住下、等、的、通铺了呢。”
阮逸自以为反击成功,挑衅地冲郑雍飞去一个眼神。
“就这么安排吧。”
郑雍扫了他矫揉造作的脸一眼,扬扬下巴示意陈英付钱。
“这十两银子便做定金,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到时再算。”
一下赚了十两银子,林霁高兴坏了,赶紧带几人上去住下。
众人又去后院把车马上的行李搬来,阮逸摇着扇子靠在上房的门边,根本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他探头探脑地瞧着郑雍的那间通铺,口中发出做作的嫌弃声。
“真是破烂至极,床铺上不会有跳蚤吧。让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阮家破产了呢。”
眼看郑雍正要关门,他上前一步,扇子轻轻抵在门缝上,停住她的动作。
阮逸的桃花眼顾盼生姿地对上郑雍平静的眼神。
“若是嫂子肯求求我,我也舍不得嫂子住这么差的房间呢~”
郑雍听了,轻笑一声。一贯以来严肃冷淡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如冰川融水。让阮逸心中瞬间百花齐放,一个恍惚,面前的门已经重重关上。
郑雍关上房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口哨声。
“小姐艳福不浅啊~”
陈英翘着二郎腿,靠在桌边,从小一起长大,私下她还是习惯叫郑雍小姐。
“去,别拿我逗乐。”
此时收继婚的风俗很是常见,阮逸也是打着这个主意,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阮家的最佳继承人。
郑家对这件事也是乐见其成,嫁给谁无所谓,重要的是生下有郑家血脉的下一任阮家继承人,把阮家彻底绑住。
阮家现在的态度并不明朗,他们还在摇摆,一边纵容阮逸接近郑雍,一边寻找着让阮逸接近晋王的门路。
郑大员是魏王阵营的人,晋王和魏王免不了一战。
郑雍觉得,既然想在其中搏一个大好前途,就要做好不成功就粉身碎骨的准备。
要坚定地站队,把全副身家寄托到看好的主子身上,来日才能一步登天。否则左右摇摆,无论哪边成了,都不会记你的好,反而会为你曾摇摆过而起了疑心,白忙活一场。
郑雍虽说私下叫郑大员一声祖父,终究不觉得自己是郑家人。只有自己为自己打算,所以心里都是要抛开生死搏前途的主意。
阮家百年经营,族老族亲都渴望着成为大周商场的顶峰。然而尾大不掉,内部勾心斗角,只顾奢靡享受,已经半分风险和后果都不愿承担了。
只愿意拿些蝇头小利,同时把两边都收买着。郑雍心想,如果她是晋王或者魏王,必然为这种轻视而感到愤怒。
晋王和魏王是世界上最贪婪的人,无论坊间传播着怎样节俭的美名,终究是渴望着掌握一切的人,是期待着吞噬一切的人。
这种人只能以身饲之,若觉得丢两块骨头便能笼络住他们,就已离死不远了。
陈英给她倒茶。
“小姐真的不住上房吗?”
刚才那个年长些的伙计已经来说过,为她们腾出一间上房,郑雍拒绝后,她惊讶又忧心忡忡地走了。
“当然。”
郑雍很能忍。
按理说身为官家小姐,婚后继续穿原本阶层的服饰,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是新婚第一天,她就把往日的鲜艳绫罗全部锁了起来,严格地按商人限制穿着。
阮家大公子绝不会纳妾,但偷偷养了很多外室,她也一清二楚。阮家以为能瞒天过海,还是是小看了郑家的能量。不过只要不搞出孩子坏了大事,郑雍也并不在乎。
楼上一伙人休息了,楼下三人热闹了起来。
十两银子,那可是15000块啊!
林霁热血沸腾,她从没觉得离自己的暴富梦想这么近过。
母女二人也很高兴,客栈正式有了进项,代表着她们的前路也要光明一些。
当务之急是先定下价格,不能乱收钱。
根据杨挽月的生活经验定下了标准:上房一晚150文,通铺每人每晚30文,包含热水和照明。
又确定了两个世界都有的蔬菜作为日常食材,定价荤菜40文一道,素菜15文,汤20文。
其实杨挽月觉得亏了。在城里订一桌寻常酒楼的席面,少说也要一两银子。
她们这里用的都是神仙菜蔬,加的都是神仙佐料,一大桌子也没有200文。
然而即便她觉得自己的饭菜值得豪华的价钱,而来投宿的客人却只期望着热乎便宜的寻常旅店饭菜,杨挽月也是常做生意的人,因此只是为食材惋惜,并没有多说什么。
在两个当地人的帮助下,客栈很快走上正轨。
客栈离京城大约十里,坐马车半个时辰,是亲友送行的距离。附近有几个大小村庄,离的最近的是柳林村。
杨挽月带着林霁去找里正谈了生意,约好以固定价格买农户的柴火,泔水和剩菜剩饭也叫他们拉走,抵一部分买柴钱。
里正自然满口答应。柴火是很好得的,就算不卖给林霁,他们原本也要背到京城里去卖。
然而剩饭剩菜里的荤腥确是难得的宝贝。柳林村挨着京城,不算极为贫苦,但大多数人家一年也难以吃到什么荤腥,这是一场天大的好买卖。
这一趟行程让林霁心中酸楚不已,亲眼目睹贫苦农户的生活,让她这个现代人分外揪心。
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林霁遇到的都是生活无忧的人,他们看起来都是人模人样,并没有给她太大的冲击。
然而路过的村民却不同。枯草一样的头发上爬着虱子,黄黑的牙齿在口中四散开来,黑红的脸爬满皱纹,粗粝的手指满是伤痕,后背拱出一个驼峰,艰难地扛着框里柴火和野菜,沉默地绕过她们,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这一队里除了老人以外,还有很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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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壮年还有活要做,帮不上忙的老人孩子才有闲暇时间去捡柴火、挖野菜。
孩子们衣不蔽体,男女莫辨,赤着脚在土地上行进。即便如此,他们之中仍然传来欢笑声,像是这片沉默的土地留给人们最后的仁慈。
林霁试图找出点什么分给他们,却发现身上什么都没带。杨挽月抿着唇,冲她摇摇头。面对穷苦到极致的人,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随机施舍的善意,或许还不如不来。
里正家的情况要好得多,穿烂了的衣服上依旧倔强的打着补丁,而不是像拾柴火的人一样,像个蜘蛛网一样穿在身上。
经由里正的介绍,杨柳村离京城不远,除了种地以外,还有两门主要的营生,就是向京城输送柴火和鲜蔬。
所以杨柳村的村民过得倒是还可以的,林霁路上见到的更贫困的人,是从更北的地方来逃难的。
他们有先见之明,一见今年的粮食收的不好,不到冬天就开始往南跑了,未雨绸缪是保存家庭成员的重要手段。
没有房子住,就在村边搭个窝棚,年轻些的白天出去打零工,其余的就捡些柴火,挖点野菜过活。
林霁不敢深想下去,遭了灾荒的人,又过成了什么样呢?
回程的路上,林霁暗下决心,达则兼济天下。
城门关了几天,郑雍一行人便住了几天。
郑雍等了又等,却发现像第一日那样截然不同的饭菜没有再出现过了,大多都是认识的菜,只是略微有些不同而已。
她早已认定这个客栈藏着秘密,具体是什么秘密,并没有什么所谓,她只想知道,这个客栈能不能为她带来利益。
据她分析,第一日这客栈拿出那么多古怪之物,是因为阮逸突然发作,没有准备,出此下策而已。一旦风平浪静,便把神秘之处都隐藏在平静之下了。
阮逸见了她一笑之后,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连茬都不找了,只顾着偷偷观察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键时刻掉链子。郑雍派出陈英百般刁难,想激他大闹一场,他都只以为是在借中间人调情。
阮家的消息传来,京中之事已经平息,不日就要开城门了。
郑雍思虑一番,干脆将林霁约在房间,开诚布公,威逼利诱,谈一谈生意的事。
突然被约谈,林霁一头雾水。
“客官,找林某有什么事?”
“不必客气,坐。”
林霁笑着应了,坐在郑雍对面。
“林掌柜,你也知道,我是个跑商的。商人么,最要紧的事,就是把东西卖出去。常言道,酒香也怕巷子深,不知道你的柑橘水怕不怕?”
林霁了然,这是想要从她这儿进货了。
不过固体饮料是绝对不能拿出来的,那东西太奇怪了,她解释不清楚。
她已从杨挽月处得知,阮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户,想要动她一个郊野客栈,可是轻而易举。
所以既不能直接把固体饮料交给她,也不能得罪了她。
不过要扩大经营规模,这确实是个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