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霖病得太久了,屋子发闷,她没用晚饭就睡下了,昏昏沉沉间似乎又在和陆越吵嘴。
满街的小摊都陈设出来,天还很冷,可依旧有摊子上簇满梅花和报春,还有几珠将开未开的水仙颤巍巍探头,今天是大相国寺庙会的日子。
乔玉霖特立独行非要和陆越一样穿男装出门,乔爷爷拗不过就随她了。
身着青色缘边淡蓝鹤氅配上刻梅白玉发冠的乔玉霖,手里拿着一柄湘妃竹扇活脱脱的风流小公子。
几人站在柳树下,身后跟着丫鬟拿着刚刚买来的小玩意。
“你的这个就是没有我的好看,我们拿着让玉露来评!”
陆越不过十一岁,小脸绷的紧紧的,手里还攥着刚刚买的小泥塑,他不乐意和乔玉霖去比,可她已经掰着他的手把泥塑抠了出来,怼在了乔玉露脸上。
“你快说,他的是不是没有我的好看?”
乔玉露怯生生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几乎没有分别的泥塑,轻声说:“我看两个都好看。”
“切,你也是没眼光!”乔玉霖听的脸都拉了下去,猛地收回了手,把两个泥塑都丢到了陆越手里。
“哎呦!”
乔玉霖的袖角打了乔玉露的眼,把她的泪都打了出来。
小泥塑砸在陆越身上,他没接任由它们砸在了地上,断了胳膊少了腿咕噜咕噜的滚下堤坝。
陆越的脸色更冷了,拉过小玉露的手就走。
乔玉霖捏着袖角看着两人的背影,嘴巴嘟的老高,小声骂他们是小气鬼、爱哭鬼……
“我还不爱和你们一起玩呢!”
陆越他们与一群人推推拥拥的往相国寺那边走,乔玉霖偏不要和他们一起,特意往反方向走去,她走了两步回头就只看到叠在一起的肩膀,不见陆越和乔玉露了。
等乔玉霖走了一圈又走回了堤坝,人已经走到差不多了,连摊子都少了很多,她折了一枝柳条去够那个泥娃娃,泥娃娃又咕噜咕噜的往下滚去,乔玉霖连忙跟了上去,她跑的越快娃娃滚的越快。
“噗通!”
娃娃落入漆黑的水中声音空灵,乔玉霖吓了一跳回头找人,才发现灯火已经稀稀拉拉的缀在远处,河边一个人也没有,就连跟在她身后的丫鬟都不见了影子。
乔玉霖心中惴惴不安回头看了两眼后咬着牙把手里的柳枝在河里荡。
冷风瑟瑟乔玉霖把柳条一丢就往堤坝上跑,可是身后忽然多了一股无名的力道将她往后拖。
“救我!爷爷!”乔玉霖胡乱叫着抖着手往虚空抓了一把。
“陆越!香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回应乔玉霖的嘶吼,在她被带着泥腥味的河水淹没口鼻时,她拼尽力气扭头想要看清楚害自己的是谁,可背后黑茫茫的哪里有人……
乔玉霖的发冠已经不见了,墨发如同弯曲的蛇匍匐脸颊上,啪嗒啪嗒的往下滴水,身上的氅袍带着水草湿漉漉的裹在身上,厚重的面料吸满了水拖得她步履维艰。
细雨朦胧,那条无声流淌的河如同一道墨痕分割了两岸,又被一条不宽不窄的青石桥连接起来,这边是熙熙攘攘的集市,那边是寂静的郊外。
一辆马车与双目无神的乔玉霖擦身而过,她扭头又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火后,踏上了湿润的青石桥去到人群之外,很快融入那青灰色的夜中。
“阿菟!是阿菟吗?”随着这声苍老的呼喊,一只宽厚的大手拉住了失魂落魄的乔玉霖。
霎时间天光大亮,陆越、庙会、泥娃娃都消失了,乔玉霖听到已故爷爷的声音这才恢复知觉,她扭身看到来人眼眶兀突红了起来,牙关震颤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嗬嗬的出气。
“这么久不见,爷爷的阿菟也长成大人了。”乔爷爷看清乔玉霖的样子,眉头拧紧了,“阿菟怎么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乔玉霖终于扑到爷爷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呜呜咽咽的要告状,不消一会儿就把乔府里里外外的人都骂了一遍,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一把抓着爷爷花白的胡子:“爷爷!你把他们都带走吧!”
“陆越待你不好?”
乔玉霖用力地点点头,愈发激愤:“其他人不带可以,一定要带他!”
乔老爷子知道陆越心气高,可他临死还是握住陆越的手,仗着恩情逼陆越入赘,他怕自己死了,自己的孙女也活不下去。
折了陆越的脊骨,他怎么会好好地待乔玉霖。
“是爷爷做错了,爷爷不该逼他。”
乔玉霖猛地睁开了双目。
柔软的帐幔悬挂在黑漆拔步床上,隔绝出一方小天地,影影绰绰的帐幔外是睡在榻上守夜的香艾。
浓重的药味把乔玉霖从那个梦里揪了出来,没有庙会也没有爷爷,她快死了,可是陆越还好好的活着。
梦里爷爷的话还在心里一遍遍的回放。
“阿菟,与陆越和离吧,是爷爷害了你们。”
乔玉霖眨了眨眼睛,喉咙里泛起了痒意,她看了一眼外面已经熟睡的香艾把咳嗽压了下去。
爷爷说把陆越放走,她的病兴许会好,她的病还能好吗?
……
清脆的鸟鸣把乔家唤醒,一扇扇的门被推开,窗外是熬药的咕嘟声。
香兰在伺候乔玉霖梳洗,木梳齿穿过那长长的发丝,她低声请示:“姑爷说饭后想带着小公子来给小姐问安。”
“呵,昨日不是死活不愿意进来?”乔玉霖眼一撇冷哼道。
“那我派人回绝姑爷?”香兰闻言道。
“……不必。”乔玉霖看着镜中自己削瘦的面颊,目光沉沉,片刻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首饰柜,吩咐香艾。“把柜子最下层的螺钿匣子拿给我。”
香艾把匣子捧了过来,以为乔玉霖起了打扮的心思,欢喜的要替她开匣子:“这是压箱底的首饰?我替小姐戴上。”
“不用,”乔玉霖按住了香艾的腕子,“你去忙,这个我自己来。”
香艾的笑容敛去,把匣子放在梳妆台上,端着乔玉霖盥手的水盆出去眼还一直瞥在那个匣子上,最后看香兰也没能动它这才收回了目光。
乔玉霖不能见风,饭后不久就回到了床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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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兰,换那个缠枝花纹被面的,这个药味太重。”乔玉霖面上添了些红晕,她抚摸着那个匣子嘱咐香兰。
香兰知道乔玉霖在乎与陆越的会面,在她的身后垫了软枕,又把新被子仔仔细细的盖在了她的腿上。
“姑爷带着小公子一会儿就到了。”
“嗯。”乔玉霖轻声的应了一声,目光却飘远了。
陆越是在七岁时,从苏州来到汴京。那时陆父身陷政党之乱被解职,气急攻心后就卧床不起了,临终一封信把他托付给了乔家。
同年的十二月乔家商船在南海被截,父亲连同二十五名随从无一生还,那个时候她和陆越挤在小小的榻上,自己哭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嚷着两人都没了爹娘她会保护好陆越,两人怎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陆越进门时,香艾拉着踟蹰的香兰往廊子走。
“咳咳……香兰,茶。”乔玉霖捂着帕子俯身咳嗽,她扶着床围嘱咐香兰。
乔玉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掀开帐幔过来斟茶,她正伸手要接,茶盏却落在床头的小案上,她颦眉抬头就看到了陆越。
先撞入眼的是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月白色的袍子被衬带束的一丝不苟衬得他身量欣长,清瘦又不单薄。
乔玉霖抬起头看清他那凉薄的眉眼,看她的目光清凌凌的,既无欢喜也无悲,似乎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乔玉霖愈发恨得牙痒痒,想把他那个不肯沾染半分的面具撕烂,她刚要开口讥讽陆越。
陆越腿部的袍子一动,一只肉乎乎、粉嫩的小手揪的袍子整个皱起,接着一个孩童好奇的眉眼探了出来。
刚才他被陆越挡的结结实实,乔玉霖没想到陆越身后还有个人。
两人都好奇的打量对方,打破沉默的是乔玉霖抑制不住的咳嗽。
“去给你娘端茶。”陆越看着乔玉霖的脸红涨起来,低声嘱咐乔项。
乔项第一眼见到乔玉霖就心生好感,昨日门前的恐惧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他松开陆越的袍子哒哒的跑到了床前,把随身带的布老虎放在了床头,又颤颤巍巍捧过荷杯递到了乔玉霖手边。
乔玉霖咳嗽的指尖发抖,荷杯与手指一错就从她的手里滑落下去。
不好。
乔玉霖心里一个咯噔,电光火石间一只大手抄住了杯子,琥珀色的茶水微漾洒到白玉一样的骨节上——是不知道何时上前的陆越。
荷杯凑到了乔玉霖的唇边,她被陆越扶靠在软枕上,嘬了口水,在心里冷哼。
早递给她不就没这回事儿了。
乔项被陆越挤在床围处,好奇的打量着床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打扮素净的乔玉霖,有缕发尾搭在了他的手上,很柔软。
乔玉霖的咳嗽被压了下去,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
“躺着。”陆越面无表情的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在乔玉霖的身下。
乔玉霖对上了他幽深的眸子,绣被下的手攥紧,手心被硌的生疼。
两人的距离很快就拉开了,陆越如同掐小鸡一样把乔项举在了乔玉霖的眼前,薄唇轻启:“叫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