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夏夜诡诗 > 13. 途安
    那一年八月是多灾多难的一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烧了三天三夜,城里先后派了救火队和壮丁上山,牺牲了不少人,火势依旧不减。

    正当政府一筹莫展之际,雨来了。谁知这一落,便是足足半个月。瓢泼大雨带来了泥石流,给这座山城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泥沙、石块冲垮了不少民房和设施,整座城市随之陷入一片黑暗,足足过了十日才恢复供水供电。

    灾难平息后,城中终日雨丝不断。在风的加持下,雨水更加肆意妄为,它们在空中盘旋、舞蹈,再瞄准时机落下,打得行人措手不及。

    那天,程途安上西街采买开学用的文具。

    阴沉沉的雨天,出摊的人比平日少了许多,最后只剩约莫十来个人,个个愁眉苦脸,低着头唉声叹气,像是要被揉进这灰黑的雨天里。

    水果摊的陈伯正和人说起家里的难处。他那没出息的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竟丢下老两口跑了。债主天天上门讨债,他只好出来摆摊,妻子也揽了不少手工活在家里做。

    程途安听了,掏出兜里剩的钱数了数,想着多少帮衬些。谁知那老伯看到她,脸色一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不肯卖程途安东西,还夺过她的钱袋狠狠扔在地上。

    天空一片昏暗,大颗的雨滴砸在伞面上,沉闷不绝的“嘟嘟”声好似对她的不屑与嘲讽。又有几人拉着推车走了,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也没道歉,只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走远了。

    程途安本是乾泰南货店程德茂的女儿,却在出生后不久就被丢弃。程太太强势霸道,眼里容不下她这个私生女。生母在生产那日撒手人寰,程途安也在几天后被送去了孤儿院。送她去的仆人心里不忍,偷偷在襁褓中塞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程途安。

    比起弃子,她更愿意当个彻头彻尾的孤儿,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偏偏十二岁那年,父亲派人将她接了回去。并非程家太太终于接受了她,而是因为程家大儿子得病不治身亡,程家绝了后,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她。

    程途安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末的一天,酷暑难耐,飞虫在耳边嗡嗡作响,身上起的痱子还未完全褪去。三十平米的房间里摆了九张床铺,所有的孩子都在饭堂用餐,只有她留在寝室里,收拾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她手里动作不停,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偷听门口几名管理员的闲聊。直到程家派来接她的下人进了门,那几人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

    来接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身蓝布旗袍,面容寡淡。“小姐,不用整理了。这些破旧的东西直接扔了就是,家里头给您准备了全新的。”

    破旧的东西。

    程途安看着手里的衣服,虽打着四个补丁,却已经是她最好的一件了。这么多年只有在生日的时候她才舍得拿出来穿一天。而她说的生日,指的是来孤儿院的当天,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的。

    车子发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铁门。门洞里站着几个孩子,带着好奇又羡慕的目光朝这边张望。车子一路向西,过了好几座桥,街景渐渐从低矮的平房变成沿街的店铺和洋房,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大房子前。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满院子的白色布帘。刚办完丧礼,要忙的事情还有许多,佣人们好奇地看她一眼,便又各自干活去了,只有一位婆婆迎了上来,“是途安吗?”婆婆眼里蓄满泪水,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是她来了吗?”

    这时从正厅里走出来一个约莫五十五岁、两鬓花白的男人。他身后跟了个女人,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酒杯,眼神萎靡不振。失去孩子的程太太整日靠烟酒麻痹自己,一天里头没有多少时间是清醒的。

    父女俩时隔多年重聚,比起女儿,父亲反倒显得更加拘谨。程德茂尴尬地搓着手,眼神飘忽不定地朝程途安走近。他身材高大,程途安又因长年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小,整个人被他完完全全笼进阴影里。

    “呃……”程德茂张了张嘴,这才发现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女儿,“你,你该有八九岁了吧?等下我给你起个名字,给你起个名字好吗?该叫你什么好呢?”他转头向夫人征求意见,却被嗤之以鼻。

    “一个野种,叫什么名字有所谓吗?”

    在场的下人全屏住了呼吸。当年那事在程家是禁忌,骄纵跋扈的太太觉得失了面子,从来不允许任何人提半个字。大家生怕这个女孩的出现又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太太喝多了,送她上楼休息。”

    经过丧子一事,程德茂已不像从前那般迁就她。他爱了她一辈子,却也常在她的强势中感到窒息,为寻求安慰才有了那一次的意外。如今面对这个烟酒不离手的疯女人,他更需要做的是为程家留后。

    程太太瞪着程途安狠狠吸了口烟,冷哼一声,在佣人的搀扶下往楼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她眼里对这个女孩的恨意便多一分。

    黑黑瘦瘦的程途安站在偌大的庭院里,望着对面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本该是热血美好的年纪,她的眸底却沉得像一口枯井。

    “今年十二岁。我叫程途安,我不需要别的名字。”

    *

    管家领着她绕过天井,穿过客堂,最后在二楼尽头一间小房前停下来。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湿气。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程途安环顾四周。比起孤儿院那张硬板床,这里实在好太多了。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小姐,您先休息一下。晚膳在六点钟,届时我再来领您过去。”

    说完,管家便退了出去。

    到了六点,管家确实来了,却不是来带她去餐厅的。“老爷怕您刚来不习惯,说今天的晚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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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参加了。”说着,管家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书桌上,语气客气而平淡。托盘上有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两碟小菜,还有一碗汤。

    程途安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管家走后,她迫不及待地拖过托盘,开始吃起来。往后的每一餐,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吃完的。

    在程家,虽不再有人打骂她,可这样的日子也并没有好过多少。府里的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道目光愿意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她像一件被丢在角落的旧物,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不在意。

    有一回削铅笔,刀片一滑,在她指根处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程途安捂着伤口从二楼一路找到楼下,管家不在,婆婆也不在。厨房门口倒是有两个佣人,正低头剥豆子。见她过来,那两人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程途安只好转身回房,翻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一圈一圈把伤口缠紧。她没有再去找谁,也没有哭。疼得厉害了,就把那只手揣进怀里,等着它自己慢慢结痂。

    ……

    程途安从那段日子里回过神来,垂眼,慢慢撩起上衣,露出一截腰腹。她伸出两根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抚了抚伤口,像在安抚一个仍隐隐作痛的旧梦。

    这时,大门被推开。程途安的心猛地一提,待看清来人是婆婆,那口气才缓缓落下来。

    婆婆手里拎着买来的饭菜,看见坐在地上的程途安,一脸不解。她将饭菜放在桌子上,转身正要问程途安什么,目光扫过去,却看见柜台第二层抽屉是敞着的——她平日里放在里面的那只木盒子不见了!

    “哎呀——”

    婆婆几乎是扑过去的,跪下来在抽屉里一通翻找。

    程途安捂着小腹喊了她一声。婆婆转过头,看见程途安手里正托着那只木盒子,愣了愣,随即伸手接过来。她打开盒子仔细数了数,发现一颗没丢,这才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

    程途安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一边将婆婆买回来的饭菜一碟碟拿出来摆好,一边问:“今天吃什么?我好像闻到红烧茄子的味道了。”

    婆婆没有回答。她看着程途安怪异的走路姿势,又看了看地上的医药箱。那药箱的盖子没盖好,露出一截纱布的边角。

    婆婆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微微皱眉:“你受伤了。”

    程途安笑了笑:“停在门口的那辆送水车不知怎么忽然炸了,我当时站得近,受了一点点伤,现在已经包扎好了,没事了。”

    婆婆没有接话,走过去在程途安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察觉到那道视线,程途安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上婆婆的目光。

    婆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有人来过。是谁?是谁帮你包扎的?”

    程途安一怔,那是一种被看穿后本能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