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夏夜诡诗 > 12. 试探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窗外的车马声远了,连空气里那股硝烟与碘酒纠缠的腥涩气味也变得不真切起来。

    南莞柠觉得自己像跌进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是软的、模糊的,没有边界也没有声音,只有他的气息一点一点靠近,像潮水慢慢漫上来,将她整个人都裹进去。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在哪里,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却触不到底。

    “莞柠。”傅晏承的声音突然渗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南莞柠眨了眨眼,意识只浮上来一半。

    “醒醒,莞柠。”他又唤了一声,带着笑意。

    南莞柠这才猛地一颤,像突然从一场绵长的梦里被人拉了回来,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

    “唔?”她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那向上的尾音像小猫的尾巴从他的心上划过,生起一路难耐的痒。

    “不用吹,直接贴上就好了。”傅晏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粗粝的哑意。

    等南莞柠跪稳了,傅晏承才转过身去。

    腰间那一小片温热散去的瞬间,她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失落。

    *

    两人从房间出来,走了几步,南莞柠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数学书在我那里,应该是上次不小心放进我皮箱里了。”

    傅晏承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眼底浮起一层意外:“原来在你那里。”

    两人并肩下了楼。饭店大堂比往常热闹些,柜台前站着两个巡警,正和饭店员工说着什么。

    一个巡警说:“不止西街,好多地方都炸了。现在医院和诊所里全是人,躺都躺不下。”

    另一个巡警接了一句:“听说好多药房和诊所连碘酒都不够用了,纱布也是。”

    南莞柠听见这些话,脚步慢了下来。她回头看了傅晏承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柜台跑去。傅晏承见她神色不对,当即跟了上去。

    听筒被南莞柠的手紧紧攥住,拨号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喂,爸爸?”电话那头刚一接通,她的声音就急急地撞了出去。确认父亲安然无恙后,她挂断电话,又立刻拨出第二通。“喂,赵妈,我是莞柠。予默现在在家吗?”

    “柠柠!”电话那头的林予默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明显的慌张,“我刚给你家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你没事吧?听说好多地方都出事了。”

    南莞柠:“我没事,我好好的。你呢?”

    林予默长舒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往下说:“我今天一直待在家,哪都没去。对了,我也给顾折言打了电话,他也没事。管家说,他两分钟前刚出的门。今天好像是伯母的生日,估计是买礼物去了。”

    南莞柠阖了阖眼,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挂断电话,她向饭店经理道了声谢,转过身,发现傅晏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被看得心里微微一紧:“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

    傅晏承微微阖目,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再抬眼时,眸中神色已然收净。“电话都打完了?”

    南莞柠点点头。

    “走吧,送你回去。”

    南莞柠抬腿跟上:“没事的,警察不是已经排查过了吗?不会有危险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傅晏承没回头,只淡淡回了句:“我想送你。顺便把我的书拿回来。”

    *

    途经事发地,眼前的景象比一小时前好了一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街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小贩在废墟里翻找,看还能捡些什么带走,多少弥补一点损失。几名清洁工人埋头收拾满地狼藉,扫帚刮过焦黑的地面,发出“窣窣”的声响。

    两人刚绕过一处塌了半边的摊位,身后蓦地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车缓缓停住,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这是怎么了?”

    南莞柠觉得那声音听着耳熟,回头一看,果然是顾折言。他站在车旁,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茫然地望着满地的疮痍。南莞柠正要开口叫他,顾折言却已转过身,推开路边一家店铺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顾折言被满屋子的石头晃了眼。架子上、窗台上、桌面上,到处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粗糙原始,有的磨得光滑透亮。他心里觉得奇怪,来了西街这么多次,竟从不知道有这样一家铺子。

    “有人在吗?”他环顾四周,“老板,买花。”

    没人应他。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正要转身离开,这时柜台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顾折言脚步一顿,绕过去一看,地上蜷着一个裹长袍的人。

    女孩身上的长袍是黑色的,隐约看得出腹部被什么东西洇湿了大片,黏腻地贴在她身上。顾折言蹲下,伸手将她的肩膀轻轻翻过来。霎时间,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涌上来,直冲鼻腔。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受伤了?”

    女孩没有回答。她瞪着他,眼里是戒备和敌意。那目光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透着敌意,随时准备反咬一口。察觉到男人目光落在她腹部,她立刻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挡在腹前。

    “起来,”顾折言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去医院。”

    女孩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吭声。

    顾折言心里蹿上一股火气,觉得这人实在不知好歹。

    这时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老伯,朝女孩扔来一堆烂菜叶子和发霉的土豆,口中大骂:“扫把星!妖孽!祸害!你怎么没死……你怎么不死啊你!”骂着骂着,老伯还想冲过来打她,被顾折言拎起来丢了出去。

    门关上,插好闩。他回到女孩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医药箱,有吗?”女孩依旧不回答。“我问你话呢。”顾折言彻底没了耐心,“我最后问一次,医药箱有吗?你要是再不回答,我这就走。不管你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被刚刚那人打死,都跟我没半点关系。”

    空气安静了两秒。女孩缓缓侧过头,目光往柜台第二格抽屉的方向偏了偏。

    抽屉被顾折言翻得乱七八糟,一个木盒子从里面掉了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滚出五六颗紫色的石头。其中两颗颜色极深,紫得像淤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泽。顾折言嫌碍事,一脚踢开,几颗石头便朝不同方向骨碌碌滚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他回过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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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女孩正瞪着他。顾折言没理她,继续翻找。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女孩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挣扎。她腹部一片血肉模糊,时不时渗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地挂在皮肤上。

    顾折言皱了皱眉,脸上满是嫌弃,拧开碘酒瓶后直接往伤口上倒。女孩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顾折言下手又快又粗鲁,动作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包扎出来的效果却意外地妥帖。

    *

    回去的路上,南莞柠走在前面,傅晏承跟在她身后。两人各怀心事,再无言语,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汇。

    半山坡笼在一片明亮的绿意里。夏日的草正盛,风一过,便齐刷刷低下头去。几棵树歪在坡上,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偶尔一阵大风吹来,便有落叶簌簌飘向地面。与叶子一同落下的,还有几颗细碎的石子。

    南莞柠抬头看,原来是山壁上铺的那层铁网破了一个洞。她没在意,抬手拍掉落在肩头的碎屑。

    阳光从头顶直直倾下来,连影子都缩成了小小一团,蜷在脚边。远处山谷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把对面的山峦蒸得发软,轮廓模糊了大半。

    快到家门口时,南莞柠忽然停住脚步。

    那台老式的手摇缝纫机被搬了出来,就放在廊下。机身上的黑漆斑驳了好几处,铁铸的转轮上爬满了锈迹。那是妈妈生前用过的。她小时候穿的衣服全是妈妈坐在这台机器前,一件一件亲手做出来的。后来妈妈走了,这台机器便被搬进了储物间。每次她进去拿东西,都会刻意避开那个角落。

    “怎么了?”傅晏承见她不走了,疑惑地问。

    南莞柠没有应声。

    傅晏承快走几步来到她面前,这才发现她眼眶泛着红,嘴唇轻轻抿着。“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

    南莞柠刚要开口,身后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南淇坤走出来,一眼看见女儿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眼神里顿时带上几分审视。

    “爸爸。”南莞柠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回心底,“这位是晏先生,晏承。”

    她又转向傅晏承:“这是我爸爸。”

    傅晏承迎上前去,垂在身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伸出去:“南伯父,您好。”

    南淇坤在详细了解西街发生的事后,对傅晏承的态度热络了许多:“晏先生还没吃饭吧?留下来一起吃,都准备好了。”

    傅晏承确实饿了。他看了南莞柠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南淇坤盛了三碗饭端到桌上,先往院子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问女儿:“这个孩子不错,一表人才,落落大方。他是本地人吗?做什么工作的?”

    南莞柠:“是我留洋时候的校友,学数学的,是大学助教。”

    南淇坤两眼放光,声音虽还压着,语气里的兴奋却藏不住:“大学助教?这职业和你很相配啊,都是教书的。”

    南莞柠无奈叹气:“爸爸,你不要乱配对好不好。”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到院子里。傅晏承正弯腰在井边洗手,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