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夏夜诡诗 > 14. 不该
    南莞柠的家多用花草做点缀,布置得清雅利落。两扇门都敞着,流动的风裹着松树的清香柔柔地拂过来。

    餐桌上摆着烛台和干花,还有一份今早的报纸。饭菜早已准备好,一份小葱炒鸡蛋,一份卤鸡,一份清炒油麦菜。

    傅晏承在庭院里洗手,井水凉意沁人,迎面吹来的风却是热的,与麻雀清脆的叫声交织在一起。

    “吃饭了!”屋里传来南莞柠呼唤他的声音。

    傅晏承怔了怔,随即悄无声息地热了眼眶。

    南莞柠和傅晏承并肩坐着,南淇坤坐在他们对面。吃饭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鸟啼与风声作伴。清爽的蔬菜在蒜末的调和下多了一层风味,脆甜适口;卤鸡油润,勾人食欲;而像小葱炒鸡蛋这样家常的料理,虽简单却十分下饭。

    饭后的时光延续着那份恬淡,它像穿过树叶的光斑,看似寻常却同样抚慰人心。两人坐在院子的长椅上,头顶浓荫如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傅晏承侧头看着南莞柠,轻声问:“先前,你为什么会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这件事他一直记着。让他无法释怀的不只是她眼底的伤感,更是那伤感之下的隐隐恨意。

    “我想起了我妈妈。”南莞柠望向远处的山谷,下颌微微绷紧。

    南家原先做的是进出口贸易,主营桐油、猪鬃、生丝。南莞柠人生的前十年,家里万事顺遂,一家三口住在城西一个带花园的小洋楼里。这样的家境,是旁人提起都要羡慕的殷实人家。

    南淇坤是个踏实本分的商人,不贪不赌不嫖,唯一的爱好就是带女儿去码头看自家的货船。妈妈田淑仪是那种典型的温柔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和和气气。

    田淑仪最大的不幸和软肋就是娘家,尤其是她的亲哥哥田仁贵。在她眼里,哥哥永远是小时候替她赶走野狗的那个少年,永远值得信任。

    田仁贵开了家杂货铺,经营得也算不错,可只要想到妹妹家的日子远超自己,心里那份攀比便疯狂滋长。每次来南家做客,他都会提大包小包的礼物,一口一个“妹夫”、“妹妹”,亲热得像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南莞柠小时候很喜欢这个舅舅,因为他总会给她带糖果。

    后来田淑仪怀了第二个孩子,身子笨重起来,便不再管生意上的事。田仁贵得知后来得更勤了,说是陪妹妹说话解闷,实则另有盘算。有一天南莞柠放学回来,听见舅舅在屋里说:“外面坏人那么多,妹夫为人实诚,我担心他会被人骗。我倒是认识几个可靠的人,不如介绍几个账房和伙计过去帮忙?”

    当天晚上,田淑仪就跟南淇坤提了这事。南莞柠趴在楼梯拐角,听见妈妈说:“我哥介绍的人,总比外面找的可信吧?”

    不久后,账房和仓库里便多了几张新面孔。他们勤快、嘴甜、做事利落,南淇坤很是满意,对田淑仪夸道:“你哥介绍的人确实不错。”

    又过了几个月,舅舅开始频繁请爸爸喝酒,两人常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南莞柠经过书房门口,听见舅舅的声音带着哭腔:“妹夫,我那杂货铺开不下去了。货压着卖不出去,本钱都快亏光了。思思还那么小……我……唉……”说着说着,舅舅竟抹起眼泪来。

    南淇坤沉默良久,叹一口气:“大哥,你也别太难过。这样吧,我那边正好缺一个管事的。你要是愿意,就过来帮我。”

    之后无数个深夜的酒话里,南淇坤把核心客户名单、进货渠道、资金往来的关键节点,一样一样亲手交到了田仁贵手里。

    田淑仪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田仁贵带来了一个“绝佳的合作机会。”第一笔小额交易很顺利,利润如期到账。田仁贵趁热打铁,提出要做一笔大的,大到需要南家拿出几乎全部流动资金,还要抵押仓库里的现货。

    南淇坤被妻子说动,答应了。那段时间,南淇坤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拨着算盘。

    妈妈临产前一周,舅舅来了。

    田淑仪坐在缝纫机前,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裳。南莞柠在院子里,正给自己和妈妈种的花浇水。舅舅进门时冲她笑了笑,递过来一包糖。

    公司要垮了,资金被卷,仓库被查封,客户也被人抢走了。田仁贵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痛苦而诚恳,像一个心疼妹妹的好哥哥。

    南莞柠看着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变白,从脸颊到嘴唇。紧接着,她整个人开始发抖,身子弓下去,发出南莞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呻吟。南莞柠看见妈妈的裙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然后迅速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尸两命。

    十岁那年,南莞柠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妹妹。当时她就站在门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一动也不敢动,手里还紧紧攥着舅舅给的那包糖。

    南淇坤赶回来时,田淑仪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毁掉一切的人正是她最亲近的亲哥哥。

    这个道理南莞柠用了很多年才真正想明白。想明白的那天,她把那包早已过期、却保存了三年的糖扔进了江里。

    公司没了,小洋楼没了。父女俩搬到了半山坡,过起了远离人群的安静生活。

    南淇坤没办法原谅自己,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坐在窗前发呆。要不是有女儿,他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到山下去。他不再想着做生意,在布店里找了份账房先生的工作。

    五年后,在母亲和妹妹的祭日那天,南莞柠放学后来布店找爸爸一起回家。那天下午,布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拎礼盒的随从。

    数年过去,胖了一些的田仁贵气色好得不得了,看上去真像一位体面的绅士。看见外甥女,他拿过一盒进口的糖果,笑眯眯地走进来。

    “柠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舅舅找了你好久,五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确实有五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田淑仪的灵堂前,田仁贵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比谁都大声,比谁都伤心。

    他将那盒糖果递到南莞柠面前。南莞柠首先看到的不是漂亮的彩色铁盒,而是田仁贵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他就是用这双手,把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推进了坟墓。

    南莞柠看着他,不说话。

    “柠柠?”田仁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变得越发僵硬,“不认识舅舅了?”

    南莞柠垂了垂眼,嘴角不深不浅地弯了一下。

    ……

    傅晏承安静地听完,轻声说道:“人走了以后会去哪里,谁也说不清。但我总愿意相信这世上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是温的,两岸开满了花。他们就住在河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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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有疼痛,也不再有心事。他们隔着一层薄雾看着我们,等哪天雾散了,总会重逢。”

    南莞柠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含着一点碎光。

    这时一阵风穿过院子,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翅膀缓缓地,一开一合。

    *

    南莞柠回到房间,这才发现又忘了把书还给傅晏承。她走过去,随手翻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假期结束后,他就会回到学院去。他已经在遥远的那片土地上扎根发芽,而她,她不会离开这里,不会离开半山坡,不会离开爸爸,不会离开妈妈和妹妹长眠的这座城市。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是岔开的,只是刚好在某一段里距离相近,有幸并肩走了一阵。等到了该分开的地方,终究要各走各的,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

    南莞柠闭上眼睛,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

    西街的商户回来了不少,街头也多了几个巡逻的警察,腰间别着警棍,慢悠悠地走过来,走过去。

    傅晏承走在路中央,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的商铺。找到大致位置后,他停下来,朝一家电器行走去。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摆着一台冰箱,白色的漆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十分钟后,傅晏承从店里出来,刚走到街上,就从两个路人的谈论中得知达瀛航业董事长受伤住院的消息。他塞收据的手一顿,随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

    傅晏承走在医院走廊里,背影笔直,步伐却比平日慢了半拍。他特意戴了顶帽子,将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病房门口,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在拐角处站了片刻,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侧身贴到门边。

    病房里站了不少人,多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生意场上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透过门缝,傅晏承看见傅正躺在床上,一条腿缠满了纱布,精神倒不算太差。

    “没有伤及要害,这一点可以放心。不过出院后需要多加调养,工作上的事暂时放一放为好。”医生刚交代完,便有人接上了话:“唉,工作上的事有斯瑾呢!傅总能有这么优秀的儿子,当真是有福气啊!”

    傅晏承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头,落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傅斯瑾神色平静地坐在那里,比他记忆中更沉稳、更从容得体。

    他忽然想起一周前的事。学院举办优秀毕业生返校活动,名单上就有傅斯瑾的名字。参观那日,他远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弟弟被一群学校领导簇拥着走过林荫道,有人替他拉门,有人递上纪念册请他签名,一路上恭维不断。

    那时候他就知道,父亲寄托在他身上、却最终落了空的那些期望,终究是在弟弟身上实现了。

    傅晏承正想得出神,忽然瞥见病床边的傅斯瑾毫无征兆地偏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朝门缝这边扫过来。他心头一紧,脚下一动,鞋尖碰上了门板。那扇虚掩的门发出一声轻响,缝口又敞开了几寸。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上了。傅晏承愣了一瞬,随即垂下头,转身离开。

    傅斯瑾快步追出来,可走廊里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阿翟。”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走过来,问道:“怎么了,少爷?”

    “帮我联系一下夏警官。就说我有事找他,请他尽快安排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