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排山倒海的高中生们再一次涌向了食堂。姜蕴却毫不着急,她坐在原地伸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利落地将书桌上杂乱的卷子和笔记本整理到挂书袋里,又毫不客气地在林若瑜的笔袋里翻找唇膏,对着小镜子仔细地补涂了一下。
“小鱼我唇膏用完了,借你的用一下哈。”
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姜蕴走到教室后排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盒子。
她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无法共情当初选择学大提琴的自己。
她每次去校交响乐团参加排练的时候都要平等地嫉妒每一个乐手。学钢琴不好吗?用不着自己搬。学小提琴也好啊,小巧便携。可她学的偏偏是大提琴!这个足足有近一人高的超大琴盒,此刻正压在她的后背上,像个巨大的龟壳。
姜蕴恨得咬牙切齿,她的身高之所以差一厘米没能突破一米七大关,绝对是被大提琴给压的!
别人的晚餐时间,是成群结队地到食堂里吃香酥猪排饭,是在操场上打打篮球羽毛球强身健体,是在走廊上吹吹晚风cos文艺少年,再不济也能坐在教室里和数理化各科作业作伴(作战)。而不是像她这样,顶着龟壳一步一步往300米外的艺术楼爬。
她算了算,来回路上起码要十五分钟,社团排练45分钟,也就是说,她顶多剩下十分钟的晚餐时间。
可悲催的是,为了广播台值班,她中午就没吃饱!
今晚小卖部里那些滞销的破面包,大概会被他们乐团包圆了吧。
为了那该死的全省中学交响乐团大赛,她作为一个苦逼的高三生,竟然还要牺牲每周周四宝贵的晚餐时间去参加社团活动,简直是反人类。
她想起当时指导老师是怎样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劝她留下,简直就差给她来一招苦肉计泪洒当场:“姜蕴啊,你可是大提琴首席,咱们声部的定海神针,这首曲子咱们团从去年就开始练了,就剩两个月排练时间了,如果你不留下,哪里找得到学生来替补啊!”
姜蕴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老师给她画的大饼,说什么定海神针,当她不了解行情吗?不过是因为学校里会大提琴的学生实在太难找罢辽。
她愤愤不平地颠了颠后背上的琴盒,直到额头渗出晶莹的湿意才终于走到教室。
推开排练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此时门内正乱成一团,有的趁着老师没来趴在膝盖上写卷子,有的在毫无章法地试音,有的则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热聊八卦。
姜蕴小心翼翼地把琴盒放倒,请出她那把光滑漂亮的深酒红色大提琴。排练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脱掉了校服外套,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岔开腿坐到属于她的位置上,两腿架住那把比她人还要宽的琴身,利落地调弦、上松香,动作流畅,游刃有余。
指导老师卡着点进了排练室,他敲了敲谱架,示意全场安静。
“来,弦乐组先准备,第二乐章,one,two——”
黄昏的斜阳穿透百叶窗,在大提琴光滑的琴面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姜蕴微微低头,几缕碎发垂到耳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右手执弓,手腕微微下沉,弓毛稳稳地咬住琴弦。左手手指则灵活而有力地在指板上像蝶翼一般翻飞,手腕带动着手肘做着漂亮的揉弦动作。在行云流水的拉动中,琴身嗡鸣,倾泻出悠远绵长的乐音。
虽说她常常嘴上抱怨,但她是只要做了就要做到最好的性子。此刻的专注并不作假,姜蕴沉浸在熟悉的古典交响乐中,自信地微微勾唇。
在这里,没有77分的物理,没有催眠的理科连堂,更不用担心在某个人面前出糗。
当然,如果她的肚子没有在这神圣的时刻发出“咕噜噜”的伴奏声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
姜蕴没料到任瑄竟然这么执着。
还有不到十分钟晚自习就要开始了,她背着硕大的琴盒艰难地一级一级蹬着台阶,终于跋涉到五楼时,却看见教室门口杵着个熟悉的人影。
“姜蕴,我等你好久了。”
那人靠在高三一班前门附近的窗台处,正面朝着窗外一脸伤感地演《小时代》。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来,含情脉脉地盯着她,一副受了情伤的苦涩模样。
伦敦未必有他忧郁吧,看得姜蕴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打算绕过他径直走进教室,却被人不由分说地抬手拦住。
“你不给我个解释吗?”
姜蕴此刻正是情绪不稳定的时候,眉宇蹙着很不耐烦。她没吃上晚饭就去干拉琴这种体力活,眼下真是饥肠辘辘,肚子叫得声嘶力竭,那急迫程度堪比她早上蹲坑的时候喊淑清帮她拿纸。沉重的大提琴正坠着肩带一刻不停地勒她的肩膀,她现在只想赶紧进教室把琴盒放下,可这家伙偏生没有眼色,死死地挡住了教室门。
“你先别走,今天的事你不觉得有点过分了吗?为什么……”
姜蕴抬了抬手打断他,她不想在教室门口在那么多同学眼皮子底下聊这些,她对成为别人的饭后谈资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先等会儿,我进去把琴盒放下就出来。”
任瑄却很是着急,他不仅没让开,甚至试图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我不,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把我晾在那儿你就跑了,这次我们必须得好好聊聊。”
好吧,姜蕴神色尴尬,她之前确实干过不少这种金蝉脱壳的事儿。
但这也不是她饿着肚子负着重在这里听他废话的理由啊!
她耐心彻底告罄,敏捷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张口准备发作。
一道高大颀长的阴影覆了过来,伴随着那股清清淡淡的皂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懒洋洋地搭在了姜蕴面前的门框上,巧妙又强势地隔开了任瑄的手。
“同学,借过一下。”
他比任瑄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笑得温润疏离,礼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有股迫人的侵略感。
谢谌单手抄在校服裤兜里,垂下眸子,视线落在姜蕴被琴盒压得微微凹陷的肩膀上,语气随意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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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怎么堵在门口?需要帮忙?”
任瑄被他唬住两秒又迅速回过神来,急冲冲地辩驳:“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需要吗?”谢谌充耳不闻,旁若无人地打断任瑄的聒噪,冲姜蕴挑了挑眉,等待着她的回答。
姜蕴看着他那双漂亮得像两颗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耳边突然一阵嗡鸣,她的心跳声简直要压过肚子的咕噜声,压过一切声音,强有力地向主人宣告它的存在,排山倒海地将血液推向她的指尖、脖颈、耳垂甚至是头发,将肾上腺素推向她体内的每一处毛细血管。
去他的大提琴,去他的饿肚子,去他的任瑄。她的胸腔此刻像揣了一把跳跳糖,正噼里啪啦、毫无章法地疯狂炸开。
她耳垂泛红,垂下眼睫错开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沉静:“没事,我能处理好。”
姜蕴轻轻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用清爽的夜风将肺部填满,好像这样就能给她燃烧的血液降降温似的。她努力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卸掉背后的琴盒,鼓起勇气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不过还是麻烦你,帮我把琴盒拿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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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谌拎着那个巨大的琴盒走进教室,姜蕴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她靠在窗台上转头看向任瑄,抬腕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上课,长话短说。”
“姜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好玩的?”任瑄显然是气急败坏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你不想要还给我就行了,送去教导处算怎么回事儿?我好心给你买东西,你倒好,让全级部看我的笑话!你知道我下午在教导处被骂得有多惨吗?老高让我写三千字检讨!差点就要叫家长!这下你满意了?”
“任瑄,你送零食的时候,考虑过我吗?”
姜蕴实在忍不了他这样推卸责任倒打一耙,不耐地出声打断。
“那么扎眼的粉色便利贴,你是怕别人看不见,还是怕我们班主任看不见?你现在这么生气,无非是因为没感动到我,反而让自己成了笑话,下不来台罢了。”
就像他送礼物的时候只凭着自身喜恶,没有考虑过她有可能承受的后果,那么同样的,他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她还礼物的手段不够光彩呢?
“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任瑄被戳中痛处,涨红了脸,“是因为喜欢你才会送你吃的,因为喜欢你才会伤心失望。为什么非得对我这么恶毒?”
姜蕴忍不住笑了出来,高中男生懂什么喜欢?无非是自我感动的死缠烂打,以及被通报批评后在哥们儿里跌了面子的恼羞成怒罢了。她如果今晚不把话说绝,谁知道这家伙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才能听得懂人话。
还是得拿出她的杀手锏才行。
于是她一改刚才的不耐烦,笑得跟朵花似的,拿出生平最好的演技,露出前所未有的娇羞表情,像极了一个沉浸在恋爱甜蜜里的娇娇小女友。
“还能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只喜欢我男朋友那种呀。”
“长得比你帅,学习比你好,你觉得,你占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