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三一班的学生来说，周三下午的第二堂课，永远会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悬疑大片。
预备铃已经响过了，按理说不到上课铃正式打响，教室里是不会完全静下来的，今天倒是只有些窸窸窣窣收拾卷子整理课桌的微弱声响。偶尔教室后面突兀地响起几声篮球落到地上的声音，又迅速销声匿迹。
所有人表面上埋着头沉浸在书山题海里，实则个个耳朵竖得老高，眼睛隔三差五往教室门口瞟上一眼，见没有熟悉的可怕人影出现，才能安心地舒上一口气。
此时姜蕴一会儿在胸前画个十字，一会儿又一手捻着红玛瑙串一手竖掌立于胸前，在心里默默祈祷。
千万别是老王，千万别是薛燕，千万别是张云抱着一沓物理卷子走到她跟前，笑得满面春风地说一句：“今天体育老师生病请假了，咱们这节课来讲讲上午没讲完的卷子……”
每次这种时候，她看着张云强颜欢笑的模样，都有点心疼她，不知道这种情况，学校会不会给张云发加班费。
不过幸好今天墨菲定律没有发功，进门的不是任何一科老师，而是提前下楼打探消息的体育委员，他大步流星地冲进教室拍了拍门板：“快快！下楼集合！今天体育课不取消了，老师在操场上催我们呢！”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死里逃生般的欢呼声，姜蕴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个从砧板上跳回水桶里的鱼，虽然迟早是个死，但好歹让她上完这节体育课再说！
于是该找篮球的找篮球，该抱足球的抱足球，大家各自带着各自的家伙什往楼下冲，这种时候谁还带着卷子去上体育课会遭到全班同学的一致鄙夷，就连姜蕴也拿出了压箱底的羽毛球拍，拉着林若瑜跑去操场。
虽说高三的体育课纯粹是把学生们从教室里拉出来放放羊，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的。
姜蕴才跑了一圈，感觉自己的肺已经有点过载了，刚刚那个蹦回水桶的鱼此刻又被抓到了另一扇砧板上，一边胡乱扑腾一边张着嘴大口呼吸。她有点鼻炎，跑步的时候从来学不会鼻吸口呼，此刻嗓子眼儿里一股铁锈味。为了给自己催眠，她只能在心里默数，还有一圈、半圈、三分之一圈……八百米怎么这么长！
好了是时候出去系个鞋带了。
“一二一，一二一，都跟上，那边那个谁！别掉队啊！”
姜蕴：……
她姜蕴，这辈子与跑操不共戴天！
她生无可恋地看着跑在队伍最前头的谢谌沈承宇那几个，腿长脚长步伐轻松得像在逛街，甚至他们还有心情闲聊天！
同样是两腿支个肚子，为什么人家跑起来像风，她跑起来想疯？
但一等体育老师喊了“解散”，上一秒还在心里叫嚣“生命在于静止”的姜蕴，立马就精神了起来，挽着林若瑜去操场边的树荫下找她们上课前放好的羽毛球拍。
林若瑜一向擅长跑步，此刻那叫一个气定神闲，她扭头看见姜蕴喘了五分钟还没缓过来，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蕴蕴，你这肺活量不行啊，真该加强锻炼了。”
姜蕴礼尚往来地还了她个白眼，扔下一句“少judge我”，正当两人玩闹纠缠间，眼前突然怼过来一副深蓝色的羽毛球拍。
“两位姐姐，给点面子？”沈承宇笑嘻嘻地拎着羽毛球拍凑过来，“混双？来不来？”
林若瑜觉得奇怪，成天自诩琴海流川枫的人怎么突然转性要打羽毛球了？她下意识就要问“你怎么不打篮球”，但注意到站在沈承宇身后的谢谌，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其实谢谌是想打篮球来着，他球都抱下来了，结果沈承宇拿着一对从小卖部里刚买的破羽毛球拍，来求他陪着去找姜蕴她们一起打混双。
“谢谌，谌哥，你是我爸爸，帮我一回，给我俩创造点相处机会呗，下周我每天给你带早餐还不行吗？”
谢谌看着沈承宇在他面前，为了追个姑娘一副苍蝇搓手的没骨气样，对此嗤之以鼻。装得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得了吧，他还不了解这花心大萝卜？追哪一任都得来这一出。
打混双还得照顾女生的体力收着点力度，哪有打篮球有意思。
不过看在早餐和爸爸称号的面子上，他勉强答应了。
姜蕴顺着沈承宇的身后望去，谢谌那身白色的T恤在初秋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正懒懒散散地靠在不远处的羽毛球拦网上，手里上下抛接着一个羽毛球，歪着头若有似无地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像在等待什么。
“跟理神打？”林若瑜猜得到她的心思，爽快地朗声答应，“没问题，谁怕谁啊！”
四人围到羽毛球场边上，姜蕴有些紧张地捏紧羽毛球拍，抬头瞟了一眼谢谌又迅速移开视线：“那个，所以我们怎么分组？翻手面吗？”
沈承宇正要脱口而出“我跟你一组”就被林若瑜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胳膊，瞬间打断了话茬。
“啊！”沈承宇捂着胳膊很是不解，“干嘛突然打我？”
她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呲呲牙：“抱歉啊，看见一只蚊子，没打得死。”
“行了行了别委屈了，咱俩一组，我给你打前锋赔罪！”
林若瑜废话少说，直接拖着沈承宇的胳膊往拦网另一边走，一个嗷嗷叫着“不要不稀罕”，一个装听不懂直喊“别跟我客气”，姜蕴看着这一幕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怜沈承宇以一个周的早餐为代价，还是没能换来和姜蕴搭档的机会。
事实证明，想要成大事，必须得有小允子的语速才行。
“咱俩一组？”
耳边传来谢谌的声音，姜蕴瞬间收了笑回过神来，想起了当下的处境。
虽说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羽毛球，但像今天体育老师没请假这种情况，是这学期开天辟地头一回，她也有好一阵没打了，不知道会不会拖他的后腿。
于是她抬起头冲他尴尬地提提唇角笑了笑：“那个，我水平一般，希望不要拖你后腿。”
谢谌对这一点早有预料。他笑了笑，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羽毛球场中央：“没事，我水平也一般。”
“接不到的就不要硬接了，交给我就行。”
姜蕴顺着他球拍指向的方向站到前场，神色肃穆地点点头。
她将严肃执行男神的指令！
结果谢谌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逗到，扶着额头忍俊不禁：“随便打着玩玩，又不是比赛，别紧张。”
他冲她伸出球拍，挑了挑眉示意。
姜蕴被他那低低沉沉的笑声笑得耳朵烧得慌，她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也伸出了球拍。
两只球拍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姜蕴现在满脑子都是在男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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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表现，展示出她最标准的挥拍姿势，结果弄巧成拙，手腕僵硬得像打了石膏。
“啪！”沈承宇一个轻吊网前，姜蕴脑子喊着“我来”，脚下却慢了半拍，球轻飘飘地落在她鞋尖前。
“哎哟蕴姐，这球都接不到？”沈承宇在对面笑得欠揍。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姜蕴更是频频失误，一会儿抢着接自己够不到的球，一会儿发球直接挂网。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迅速升温，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这稀烂的水平连林若瑜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抱着球拍凑到拦网跟前，毫不留情地嘲笑：“蕴蕴啊，我记得你中午吃饭了呀，怎么这球杀得跟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似的，光有架势没有劲儿啊？”
不得不说，小鱼是真的了解她。
被挑衅了这么几回，她的胜负欲彻底燃了起来。
她气鼓鼓地叉着腰叫嚣：“林若瑜你少得意！现在才4比9，我马上就……”
“想赢吗？”
一道清越的男声从身后传了过来，打断了她的狠话。
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眼底蕴着散漫的笑意：“你要是光顾着打球姿势标准好看，那我们今天可是要被沈承宇嘲笑到底了。”
被戳穿了心思，姜蕴耳根一热，下意识想反驳：“我没……”
“前场交给你，别管姿势，只要过网就行。”谢谌用球拍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拍框。
不知道是不是被谢谌的调侃刺激到了她那脆弱的自尊心，姜蕴彻底放开了手脚，恢复了平时的正常水准，跑动极其积极，尽管还是会漏球，但每一次，谢谌总能在后场把她漏掉的球稳稳地、轻巧地挑回对面。
“啪！”谢谌一个刁钻的杀球，正巧落到对面两人中间，搞得他俩闹起了内讧。
“沈承宇你行不行啊！你往我这边挤什么！”
“我靠，我这不是想帮你接吗！谢谌这小子太阴了，专门打到中间溜咱俩！”
沈承宇为了挽回颜面，咬牙回了一个后场球。这球原本已经超出了姜蕴的防守范围，她下意识要躲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谢谌短促有力的声音：
“姜蕴，扣他！”
谢谌本可以自己后退起跳，但他偏偏收了拍，将这球让给了她。
那一刻，姜蕴如有神助。她盯着半空中下坠的羽毛球，后退两步调整位置，猛地起跳，手臂抡圆了，狠狠一击——
“砰！”
羽毛球像一颗白色的子弹，精准无误地砸在对面的地板上。
“赢啦！”
姜蕴兴奋地转过身，什么羞涩、什么心事全都被多巴胺冲散了，她高高举起右手。
谢谌看着眼前因为剧烈运动而脸颊酡红，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鲜活得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他笑意加深，自然地抬起手，与她在半空中重重击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温度交汇，心跳在这一刻失速，分不清是因为刚刚的暴扣，还是因为这一个清脆的击掌。
“好球。”他语气自然地随口夸奖，转身走向了拦网，散漫地笑着，“还打不打？”
网对面传来沈承宇幽怨的嘟囔声：“……怎么感觉我才是最亏的那个？”
姜蕴刚击过掌的右手却微微发麻。她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在校服裤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明明赢了球，她却心虚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