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伴随着球鞋摩擦橡胶地板的吱嘎声,吵吵闹闹的哄笑声,和永远不知疲倦的树上虫鸣,校园广播开始播放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
为什么提起青春,大家总是会想到夏天呢?
或许是因为青春总是在夏天散场,或许是因为,大课间的操场,不论哪个季节,永远都是这样热烈,躁动,短暂,让人出汗。
跟男生一起打一场羽毛球下来,姜蕴和林若瑜真有点力竭了,直接在椅子上瘫到了体育课下课。那俩男生倒是精力旺盛,又跑去篮球场找班长一起打球了。
趁着离大课间结束还有段时间,她们决定赶紧挤进小卖部里买点东西奖励一下寂寞了一下午的胃口。
姜蕴抱着维他奶和蘑菇力,排在长长的结账队伍中间,丧丧地叹口气。
怪不得大家都说小卖部老板是校长的亲戚呢,她感觉不管什么时候,小卖部里永远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这么火爆的生意,这么肥厚的油水,她要是做了校长,肯定也把小卖部安排给自家亲戚啊!
“诶!班长,理神,这么巧啊。”
听到林若瑜欢脱的声音,姜蕴又期待又紧张,装作肩颈不太舒服似的扭了扭脖子,伺机在人群中搜寻谢谌的影子。
找到了,他换了一件蓝色的T恤,正站在冷柜前挑了两瓶运动饮料。身边只有严准一个,不知道沈承宇怎么不在。
姜蕴想了起来,谢谌好像每天都会带一件备用T恤,运动后就去厕所换掉汗湿的衣服。似乎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强迫症,跟姑娘们嫌自己打绺的刘海一样,他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儿。
她跟小鱼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本意是感叹自己的男神有多爱干净,在一众不修边幅不爱洗澡的男高中简直是鹤立鸡群,结果小鱼这家伙冷心冷肺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毫不留情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那不是他爱干净,是他妈爱干净。”
姜蕴:……
okfine,她不跟她一般见识,权当没听见好了。
他们仨挤开人群渐渐向收银台这边靠近,看到这么长的队伍也露出了一脸无助的表情。
姜蕴看了看他们手里的运动饮料,又看了看他们汗湿的鬓角。刚打完球,肯定渴得不行,要是再排十分钟队,怕是嗓子都要冒烟了。
这样应该不会太明显吧?反正自己也要排队,顺手的事。
嗯,只是顺手。
这样说服了自己之后,姜蕴冲他们挥挥手,视线刻意避开谢谌,落在小鱼那张熟悉的脸上,弯着眼睛笑了笑:“你们把东西给我吧,我一起结了,这样快些。”
林若瑜嘴上说着“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呀”,手脚却麻利地把她的果粒橙和两包亲嘴烧塞进姜蕴怀里。
林若瑜跟她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自然不知道客气两个字该怎么写。另外两个男生就不同了,一个说着“不用”一个说着“谢谢”,饮料牢牢地握在手里,抬腿就要往队伍末尾挤。
“我请客也没关系啦,大不了下次你们再请回来,或者回教室再把钱还我也行,不然队这么长,你们得排到上课了。”
嘻嘻,她太聪明了。
这一招出手,要么谢谌后面再找机会回请她,要么就得加她微信把钱还上,这就叫战术。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不好再回绝了。严准还在犹豫,毕竟他们还替沈承宇带了一瓶尖叫,就算请客,总不好脸皮厚到让不怎么熟的女同学请这么多。谢谌则看了眼前方排得像长龙一样的队伍,转身去抽了个塑料袋回来,不由分说地接过姜蕴手里的饮料和零食,提在手里。
“太重了,我来吧。”
姜蕴没跟他争,只是垂着头专注地盯着他的手,将四个人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袋子里。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烧得慌,连忙移开视线,装作好像对天花板上的条形灯起了兴趣,在心里默数它几秒钟会闪一下。
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他的绅士风度,将她换做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女生,他都会这样做。
但她还是会心动,不为这份特殊,更为这份习惯。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呀。她将头扭到一边,唇角忍不住扬起。
她害怕自己对他的那点在意被红透的耳根暴露出来,接下来排队的几分钟她都紧紧挽着小鱼的胳膊,故意东拉西扯地说些没意义的闲话,把严准和谢谌两人当成空气,结结实实地屏蔽在外。
“二十三块八,扫码还是校园卡?”
终于轮到她了,她刚把手伸进裤兜里摸校园卡,突然感觉身后的人往前靠近了一步。
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新换的T恤上洗衣液的味道,被运动后未散的淡淡热气一烘,那股熟悉的清苦的橡木苔的气息,更加明显的飘到她鼻腔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一张校园卡,不偏不倚地贴到了刷卡机上。
“滴,刷卡成功。”
姜蕴有些呆了,她作为一个社会化尚未开始的女高中生完全没料到还有抢单这一出,连忙挤开众人,跟着谢谌的脚步小跑出了商店。
“不是说好我请?你怎么刷卡了啊。我都没记我的那份花了多少钱。”
严准从塑料袋里找出她们俩的东西递到林若瑜怀里,谢谌则垂眸冲她笑得温和,语气随便,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那就不用还了,谁请都一样。”
“这怎么行……”姜蕴还是有些别扭,皱着眉头一脸纠结。
“怎么不行?”谢谌挑了挑眉,语气拖腔拖调,“哦,你请就行,我请就不行?”
“行了,别想太多。”他单手拎着饮料,姿态闲适,想起昨天沈承宇嫌他嘴欠,又多嘴补了一句,“最近老开你玩笑,这就当是赔礼了。”
姜蕴张了张嘴,想说“那也用不着请客”,想说“你开玩笑又没恶意”,也想说“我没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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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觉得抱歉”。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总觉得不论哪一句说出口,都会暴露些什么。
最后她只能有些窝囊地垂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下次换我请。”
“行。”他笑得爽朗。
姜蕴看着前面两个男生打打闹闹地渐行渐远,脚后跟像长了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小鱼递到她眼前的维他奶和蘑菇力,神色恍惚。
林若瑜用肩膀拱了拱她,笑得暧昧:“哎,你这豆奶和零食,还舍得吃吗?不得回家供起来?”
谁知那呆子斩钉截铁地反驳:“不,要吃,食物是无辜的。”
林若瑜正惊奇她怎么转了性的时候,就听到了下半句。
“但包装纸我会钉在手账本里,将来留给孙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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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姜蕴将维他奶和蘑菇力的空盒端端正正地放在课桌的右上角,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她舍不得扔掉包装,决心要身体力行地实践她在小鱼面前发出的宏愿。
然而她今晚注定效率不高。越是安静的晚自习,来自背后的一举一动就越是明显。
好像有哗啦啦翻卷子的声音,他做题速度这么快吗?上课前她分明看见他才刚开始做这张卷子的。
“哒哒哒哒”,很清脆,是笔尖落到桌面的声音,他都不在卷子下面垫草稿纸的吗?
“谢谌,写字声音小点。”
她听见班长在小声提醒。
身后的动静顿了顿,随后彻底消失了。可没过一会儿,她的椅子却轻轻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伸到了她的椅子下面,鞋尖抵住了椅子腿中间的横挡。
每做两道题,她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桌角,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回请,回请他什么比较好。白巧?奶茶?还是草莓牛奶?
还是不要太快就回请了吧,毕竟这样好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不知道是谁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恍恍惚惚地抬头看向黑板上方的时钟。老天,已经上课二十分钟了。姜蕴!不能再这样恋爱脑了!
当天夜里,姜蕴回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两个空盒,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又顶着淑清狐疑的目光,冲到厕所把豆奶盒内壁的奶渍洗干净,精心剪成了漂亮的形状,贴到她的手账本上。
她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右手掐着一支笔却迟迟无法下笔。
“我不知道如何写,才能写尽我的心事。”
“我不知道如何写,才能不写我的心事。”
“所以我只能写,今夜的月光是乳白色的,就像豆奶。”
连在日记里都不敢提起他的名字,大概世界上没人比她更胆小了吧。
姜蕴用寥寥几笔记录完,看着一行行简短的词不达意的文字,她自嘲地笑起来。
她算是明白了,暗恋不仅让人变怂,还会让人变酸。